第3322章
就在眾臣以為今日朝會將以蘇亶流放、丁子琰問斬的旨意落下帷幕,心神稍懈之際,御榻之側,一道清越沉穩的聲音響起,不疾不徐,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父皇容稟,兒有話說。”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魏王李泰已自坐床上站起,恭謹地躬著身。
他的神色是一貫的溫潤平和,但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疏懶笑意的眼眸,此刻卻清澈明淨,透著罕見的鄭重。
李世民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方才因嚴旨裁決而略顯冷硬的面色稍緩,淡淡道:“講。”
“是。”李泰再次躬身一禮,直起身後,並未看向兩側神色各異的朝臣,而是目視御榻方向,聲音清晰地說道:“蘇亶有罪,國法昭昭,父皇明斷,兒皆無異議。然,兒細思此案卷宗,有兩點微末之見,供父皇參詳。”
“其一,”李泰略作停頓,似在整理思緒,“方才吳王奏報,蘇亶之罪,在於‘坐贓’、‘知情’、‘縱容’。卷宗亦顯示,賭坊具體經營、設局詐賭、逼奪產業等事,確為丁子琰一手操辦,蘇亶並未直接參與。其罪在‘貪’、在‘縱’,而非主謀。依《貞觀律》,‘受財枉法’與‘主謀行兇’,量刑自有區分。”
他這番話,並非為蘇亶脫罪,而是嚴格區分了罪責性質。許多大臣微微頷首,這是事實。
“父皇判其流徙崖州,”李泰繼續道,語氣平和,彷彿在探討一個法律問題,“崖州地處嶺南,煙瘴蠻荒,乃重犯流徙之所。蘇亶有罪當罰,然其年事已高,此去萬里,恐難生還。臣愚見,其罪固重,然究其根本,是貪財縱惡,非十惡不赦之謀逆主兇。流刑之懲,足以昭戒天下。或可於流放地的選擇上,略示天恩,稍作區分?例如,流往嶺南其他稍近、稍為開化之州郡,既不失刑罰之嚴,亦顯陛下執法之公、仁德之念。且......”
他微微抬眼,目光清澈地看向父親:“且蘇亶畢竟是東宮姻親,父皇與皇兄已大義滅親,天下共鑑。若刑罰過於酷烈,致其必死於道路,恐民間不明就裡者,或生‘鳥盡弓藏’、‘刻薄寡恩’之妄測,反為不美。不若略存餘地,既彰法度,亦全陛下仁君之德,更顯天家處事,罰當其罪,恩怨分明。”
第一條建議說完,殿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長孫無忌眼簾低垂,心中卻是微動。
此言看似為蘇亶求了半分情,實則將太子“大義滅親”的舉動捧得更高,也把皇帝“仁德”的招牌擦得更亮。
這小子,心思倒是轉得快。
李世民不置可否,只淡淡地問了句:“那其二呢?”
“其二,”李泰神色更加鄭重了幾分,“賭坊暴利之根源,十之七八在於‘高利放貸’。月息五分、一,乃至更高,借款期限卻短至旬日、一月。此等行徑,與奪人產業何異?丁子琰、蘇亶之流,固然可恨,然此類‘吸血’之貸,恐非通財賭坊一家獨有。市井之中,地下錢莊、豪強私貸,利息奇高、逼死人命者,恐怕絕非孤例。此次通財賭坊案發,可作冰山一角觀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