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3章
閻立德與閻立本幾乎是挪進觀瀾閣的。
兄弟二人官袍齊整,儀態卻透著股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虛軟。
在距離竹榻數步處立定,他們撩袍便拜,額頭重重觸地,行的是最恭敬惶恐的大禮。
“臣閻立德、閻立本,叩見太子殿下。”聲音繃得發顫,在靜謐的午後格外清晰。
陽光透過竹簾,在他們的脊背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條紋,那俯低的姿態,彷彿已被這無形的光影釘在了地上。
李承乾已重新在竹榻上坐定,姿態是慣有的閒適雍容,只目光沉靜地落在他們身上,並未立刻叫他們起來。
這短暫的沉默,讓閣內空氣都凝滯了幾分,只餘閣外隱約的水聲與風聲,襯得閣內愈發寂靜,靜得能聽見彼此壓抑的呼吸。
“二位閻公,”他終是開口,聲音平和,聽不出情緒,“何事如此鄭重,行此大禮?”
閻立德聞聲,肩背幾不可察地一顫。
他深吸一口氣,似要將滿腹的惶懼與難堪都壓下,才勉強抬起身,卻依舊垂著眼,不敢直視,聲音乾澀緊繃:“殿下明鑑,臣冒死前來,實是為不肖侄女閻婉今日在苑中,言行無狀衝撞了魏王殿下,引得殿下雷霆震怒。特來懇求太子殿下垂憐,指點迷津。”
閻立本緊接著,頭垂得更低,語速因急切而略顯凌亂:“殿下,小女無知,已被臣趕回府中禁足,待臣回府定當嚴加懲戒、好生管束,再不令其生事。只是魏王殿下盛怒之下,遺落了一件蟒龍袍。此物在臣家中,實如熾炭在手,又如利劍懸頂,臣等實在是六神無主,惶恐無地!”
他聲音裡已帶上了哽咽般的顫意:“臣欲原物奉還,可袍襟上沾染了泥汙,恐殿下餘怒未消,更觸天顏;若私自處置,又是大不敬之罪,臣思前想後,走投無路,唯有厚顏來求殿下。萬望殿下念在臣一片惶恐請罪之心,能在魏王駕前,代為緩頰、轉圜一二。”
他頓了頓,彷彿用盡全身力氣,才將後面的話擠出喉嚨:“那件蟒龍袍,臣定小心漿洗,務求光潔如新,再恭謹奉還。只求魏王殿下能息怒,寬恕小女年幼無知之罪,臣闔家上下,感念太子及魏王殿下恩德,必結草銜環以報!”
言罷,兄弟二人再次深深叩首,伏地不起,姿態卑微到了塵埃裡。
李承乾靜靜地聽著,面上波瀾不驚。
他知道,這兄弟二人所言非虛,那件被青雀親手丟棄、沾染了嫌惡與決絕的袍子,如今確是閻家最大的心病,也是懸在他們脖頸上最鋒利的一把刀。
他沒有立刻回應,任由那份沉默在閣內蔓延,如無形的潮水,一點點淹沒閻氏兄弟殘存的勇氣。
這沉默,比任何疾言厲色的斥責都更令人窒息。
閻立德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官帽的邊沿緩緩滑下;閻立本伏在地上的身軀,已開始難以抑制地微微發抖。
良久,就在那緊繃的弦幾乎要斷裂時,李承乾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定鼎乾坤般的力度。
“二位閻公,請起。”
閻立德兄弟如蒙大赦,卻又腿腳發軟,勉強相互攙扶著站起身,依舊垂首躬身,不敢抬眼。
李承乾的目光在他們灰敗驚惶的臉上停留一瞬,隨即移開,彷彿只是掠過兩件無關緊要的器物。
他端起手邊微涼的茶盞,淺淺呷了一口,動作舒緩從容。
“惠褒的性子,孤最清楚。”他放下茶盞,瓷底與紫檀小几相觸,發出極輕的“嗒”的一聲,在寂靜中卻格外清晰。
“他既已親手丟棄之物,便是打定主意,再不會看一眼了。莫說清洗,縱是用金線重繡、南海明珠點綴,於他而言,也並無分別,只會徒增厭煩。”
這話語調平淡,卻字字如冰錐,砸得閻立德兄弟心頭最後一絲僥倖也冰消瓦解,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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