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9章
澄輝殿內,絲竹漸起,舞袖翩躚,宴席在一種看似熱烈融洽的氛圍中繼續。
觥籌交錯,笑語喧闐,彷彿方才那幅《雲山襟懷圖》帶來的片刻靜觀與低語,只是湖面上一道轉瞬即逝的漣漪。
然而,坐在御座左下首、距離天子不過數步之遙的長孫無忌,卻並未真正融入這片喧騰之中。
他臉上維持著無可挑剔的、略帶欣賞的微笑,隨著眾人舉杯,目光也適時地落在歌舞之上,彷彿全心沉醉於這皇家盛宴的喜慶。
唯有那雙掩在濃密眉骨下的眼眸深處,銳利而冷靜的思量,如同暗流在冰層下無聲湧動。
他的心思,幾乎全系在方才墨恩呈畫、太子收畫那一幕之上。
“兄弟情深的戲碼,這麼快就要演不下去了麼?”這個念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一圈圈不斷擴大的漣漪。
李泰今日不來,雖在意料之中,但那賀禮的處理方式,卻透著一股子刻意的“尋常”。
一幅《雲山襟懷圖》,技法意境尚可,但絕非那小子全力以赴、精雕細琢之作。
以李泰素日展現的玲瓏心竅和對太子的“情深義重”,若真欲為兄長賀壽添彩,豈會只拿出一幅這般“平淡”的畫作?
更不會連親自呈上的臉面都不給,只遣一個墨恩代勞。連代勞都選的東宮屬官,可見這其中的“怠慢”與“疏離”。
太子的反應,更是印證了這份猜度。
收到賀禮,以李承乾素日對魏王的迴護與看重,也當有更顯著的珍視之態。
可方才太子只是略看了看,便命人“好生收著”,語氣平靜無波,眉梢眼角尋不見半分驚喜,也全然沒有要將這代表兄弟情深的佳作當眾展示、以供群臣讚歎鑑賞的意思。
血脈親情這張網,能兜得住多少猜忌與算計?
魏王日漸顯露的才華與聖眷,當真能讓他永遠甘心俯首?
太子面對這樣一個光芒奪目、又深得帝心的弟弟,當真能毫無保留、永信不疑?
他端起面前的金盃,將杯中御酒一飲而盡。溫熱的酒液滑入喉中,卻讓他心頭一片冰涼的清明與篤定。
長孫無忌的目光,幾不可察地掠過御座上的李世民。
皇帝正含笑與近旁的重臣說話,神色如常,但他對魏王未至那一絲幾不可察的不悅,並未逃過長孫無忌的眼睛。
陛下何等精明,魏王的“敷衍”與太子的“淡然”,他豈會毫無所覺?
只要陛下相信太子與魏王心生嫌隙、難以共處,就會把魏王趕走,太子的地位自然安如磐石。
雖然太子與自己的政見多有不同,但十八年的心血怎忍一朝成空?
好在太子雖然近年來有些叛逆,總還不算太離譜,大體上還是聽話的,給他安排那麼多老師,給他佈置的課業足能把人逼瘋,他不也一聲沒吭地扛下來了麼?
生辰宴從清晨開始一直持續到黃昏之後才結束。
李世民回到水雲殿,換下繁複的禮服,只著一身家常的赭黃圓領袍,靠在臨窗的榻上。
“去”李世民輕聲吩咐:“把高明和青雀給我叫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