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什麼喜歡故事呢?先來說說我的人生吧。一九八二年二月二十日,我生於浙江的一個小鎮,子夜出生,出生的時候無論是天空大地還是海洋都沒有任何反應。
有事想想,我多少有點埋怨老天爺,因為就算是出生的時候,天上打了個雷,我也能有理由認為自己一定是和其他人不一樣的。可惜,回不去了。我只能作為一個真真正正的普通人,在這個世界上混混日子。我的家庭出身相當複雜。我奶奶是江蘇泰興人,和我的出版商還是老鄉。我奶奶是一個船孃,也就是說,她沒有產業,她所有的財產九十一艘小木船。我爺爺在我父親五歲的時候就去世了。我父親有一個哥哥,一個姐姐。
我並不清楚我爺爺去世的原因,我父親也不知道,只是隱約知道,我奶奶應該算是我爺爺的童養媳。奶奶其實有很多孩子,當時都沒有養活,我的父親是最小的一個,所以格外疼愛。六十年代的時候,因為饑荒,我奶奶的船從泰興出發,前往上海,在黃浦江上,他的船因為和大船相撞而沉了。我奶奶帶著三個子女,上岸那一刻他們痛哭流涕,他們生活的家沒有了,如今來到陸地上,看著茫茫的上海灘,她能感覺到的,只是無比地開具。感謝黨和人民,我奶奶得到了安置。
在我父親的記憶中,有一段特別安寧美好的舊上海的記憶。我算過,如果當時我的父親沒有上岸的話,他也許就不會上學,也許就不會有後面的事情。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我父親後來離開了上海,來到浙江省靠近上海的這一帶活動,之後“特殊年代”開始,我父親跟著鐵道兵進大興安嶺支邊,在建設兵團度過了自己最寶貴的青春。我的母親當時也是從南方去北方支邊的青年之一。
我的母親非常漂亮,當時只有十六歲,和另外三個南方姑娘一起被稱為大興安嶺的四朵金花,被擔任事務長的父親,用特供的白米飯追到了手。當時他們這一對,應該是相當光彩耀眼的一對。在建設兵團,人們都以地域劃分派系,寧波、溫州、麗水都有自己的小團體,期間衝突不斷。我父親從小就能打架,尤一壽混不吝的打架功夫。
我母親說,當時我父親身上幾乎沒有一塊地方時沒有傷疤的。因為能打架而且講義氣,我父親在所有團體中都有威信。只要有人打架,我父親一齣現,所有人都不再吭聲。一直到回到南方以後,有一次我父親押了一船西瓜,遇到亂民搶西瓜,父親在船上用一根篙子把幾十個亂民全部打落下水,雖然最後寡不敵眾只能棄瓜而走,但是他當時的雄風,我想起來就覺得過癮。加上我母親是驚人地清秀美麗,兩個人在當時還是相當被人嫉妒的。
說道我母親,他的家族更加有意思了。我外婆是我們老家一個叫做千窯之地的窯主。千窯有一千個窯口,是當時的核心產地。當時我外婆在當地擁有一個大窯,屬於非常有地位的階層。我外公是從國民黨的壯丁中逃出來的。一直等到新中國成立以後,經人介紹兩個人才成了一對。
我外婆和外公的故事一定也有千千萬萬。當時我外公天生神力。一米八六的個子,在當時的社會簡直猶如巨人一般。我外婆說之所以會嫁給我外公,是因為看到外公一個人抬起三人才能抬起的東西。
當然,似乎這段婚姻之中也有很多插曲。我外公去世的時候,我隱約聽到外婆在靈堂裡傷感的和我母親述說我外公以前的風流韻事。我看過我父母當年的照片,我的父親英俊的讓人無法直視,而我的母親,現在看來都是出水芙蓉一般。他們是那麼的美麗優秀,以至於我每次照鏡子,都覺得世界是多麼的不公平。那麼多優良的基因,到了我這裡,竟然表現得那麼猥瑣。
我父母在大興安嶺確立了關係,之後調到了大慶油田,之後又回到了南方。我父親當時是供銷系統的副食品經理,可謂手握物資大權,所以我家算起來還算是不錯的。之後,在一個啥特色也沒有的夜晚,我就被生了下來。寫到這裡,很多人會覺得有意思,也有一部分人會覺得無聊,覺得這都是什麼跟什麼,說這些有意義麼?其實是很有意義的。
我是想告訴各位,我的奶奶,我的外婆外公、我的父親母親,都是極會講故事的人。當我作為兩個家族的第一個孩子誕生下來,在那個沒有電視、沒有電影、沒有網路、沒有小說的年代,我如何度過我的童年的呢?
講故事。我從小就是在一圈故事達人的看護下長大的。民間故事、戰爭故事、童話,我的童年充滿著這些。有些故事,現在聽起來都非常有感染力,好多我都直接用在了《盜墓筆記》中。
我在那個時候已經確定們所有最初的樂趣,只能來源於故事。這也是後來我對故事著迷的最基礎的與原因,因為我能百分之一百地享受到故事能夠傳達的樂趣。之後我的人生,窮極形容就是“無聊”二字,在各方面都失敗,用現在的話說,可以被稱呼為廢柴。有人說,一個人生下來,上天總會給予一些特長讓他可以幫助他人。然而,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真的就覺得自己任何特長都沒有。在我的朋友圈裡,總有這樣的現象:成績好的學生,體育一般都不會太好;如果體育好的學生,成績一般都不怎麼樣;成績和體育都好的學生,一般都長得醜;成績和體育都好,長得又不醜的同學,一般都會早戀然後被開除;成績和體育都好,長得不醜,而且特別規矩不早戀的同學,後來都變成了gay了。我想說的是什麼呢?我想說的是,我和上面一點關係都沒,就是這個社會的悲哀。
從來沒有人關係一個體育和成績都不好,而且長得醜且到處逃課不守紀律的孩子。很多時候午夜夢迴,我都覺得上帝是那麼不公平,我身邊所有的人都有傳奇的人生,為何我的人生是這個樣子的?當時我身體不太好自從小學時有一次考試暈倒在考場上之後,每次考試老師都對我重點盯防,會把我安排在通風且溫度適宜的地方。這個地方一定是全考場的風水寶地,老師監考的時候,除了巡視之外,都一定會到那個地方休息,且經常順便來問我的身體狀況,生怕我死在考場上,所以作弊這一套也行不通了。而旅遊啊,運動啊就更和我沒緣分了。我天生長了一對漁民腳——腳趾很長,而且大腳趾最長,懶洋洋游泳的時候特別有用,可是一旦需要爆發力的時候就完全沒用了。加上只要太陽稍稍大一點,就很容易忽然到地口吐白沫,體育老師看到我就好像看到了校長兒子一樣,呵護備至。所以我的大部分體育課,都是在樹蔭下,穿著白襯衫手捧小說度過的。對於我自己來說,早期這樣的生活還是相當愜意的,除了被球場上的帥哥踢出的香蕉球擊中鬧大從樓梯上滾下來以外,我還是特別喜歡那些安靜的、不出汗看書的日子。我想很多人都有我這樣的經歷,但是未必有我這樣的絕對。
那個時候,我幾乎所有的時間都在看小說。我把圖書館掏空之後轉向民營的小書店,從書架上的第一本看起。本本都是花錢借,很快錢就不夠用了。對於毫無特長的我來說,賺取生活費這種事情簡直是天方夜譚,我便開始賴在書店看書,但是通常是看三本借一本,因此老闆也不好意思趕我走,因為我初期到底是個大客戶,之後雖然借的少了,但頻率高啊,總量還是不錯的。我覺得我的情商就是在這個時候培養起來的。到初中結束,我已經再沒有書可以看了,便開始自己寫一些東西。雖然質量都不高,但是在完成一輪正規的小說閱讀之後,我忽然有一種很強的慾望——我想自己寫一篇小說。當時的這個想法和任何的夢想都沒有關係,我壓根不想成為一個作家,當時我只是覺得寫出一個好看的故事,能讓所有人在我背後搶著看,是一件多麼拉風的事情啊。
那一年,我開始真正動筆。從最開始的塗鴉寫作,到自己去解析那些名家作品,縮寫、重列提綱、尋找懸念的設定技巧、尋找小說的基本節奏,僅僅兩個月的時間,我便慢慢地發現,我寫出來的小說,越來越有樣子了。可是,我還是不敢投稿,廢材的人生讓我很難鼓動自己走出這一步。當時還沒有電腦,我使用紙和筆,在稿紙上寫作。慢慢地,我就開始沉迷進去了。我荒廢了學業(反正也沒什麼成就了三蘇原話),到大學畢業,我寫作的總字數超過了兩千萬字,大部分都是寫在各種廢棄的作業本上。我是一個換作業本特別勤的人,因為我的作業本前頭是作業,後頭往往就是我寫的小說。這能方便我在上課的時候寫作,往往兩三節課,我就能把一個本子全部寫完,那第二天寫作業,織好換一個新的本子了。
說真的,現在回頭去看我寫的東西沒有一部分的水平還是能讓我自己咂舌的,不僅僅是能和現在想媲美,很多作品甚至寫的比現在的還要好。因為當時我注重文筆和語句,而現在的我已經是個老油條了,知道把意思表述清楚就很足夠了,往往懶得在文字上多琢磨。在整個寫作過程中,我有一個特別明顯的特徵,就是隻寫故事。
那時候的故事種類非常多,我寫武俠、寫懸疑、寫愛情,甚至很早我就開始寫一下現在比較流行的型別,比如穿越型別的小說。但是和其他的文學愛好者不同,我只想寫故事,我最希望聽到的一句話是:“後面呢?後面寫了嗎?”因為,這是對於我故事的最好的評價。
在出版《盜墓筆記》之後,有很多人問過我一個問題:你是否覺得你的成功有運氣的成分?我想說,沒有任何一次成功是沒有運氣的成分。有一些好運氣總是好的,雖然人最需要的並不是運氣。很多時候我們也知道,運氣其實並不能幫你太多,即使你中了彩票,如果你沒有能力處理句子,手上的錢也會很快變成大麻煩。人需要的,其實是抓住機會的能力。
決定寫《盜墓筆記》的那一刻,我帶著一種並不在意的心態,這種不在意能夠吸引很多人來看,其中,應該是有那兩千萬字的功勞。所以,如果真的要說我的運氣在哪裡的話,我覺得我的運氣是來自我不聰明、成績不夠好、體育不夠好,但是老天爺偏愛長得醜的。如今的一切,我接受得很坦然,和運氣天賦第一沒有關係,我只是一直被故事牽著鼻子走而已。
我想說的是,如果這個人很喜歡吃東西,他從童年開始就深陷吃東西之中,吃到三十歲,那她也是可以成功的;如果這個人很喜歡打架,他從童年開始就喜歡打架,打到三十歲,那他也是可以成功的。
喜歡一件事情,堅持做下去,總是可以成功的。說了一些客套話,大概後記該寫的東西,現在來說一些外婆真正想說的。翻開這一頁,要做一點心理準備。
吳邪:吳邪,是一個很難形容的人。如果一定要說,我想說:他其實,就是一個普通人。但這並不代表他不偉大,正因為是普通人,所經歷的這一切,才讓人那麼佩服。我想,很多朋友在剛剛看到他的時候,一定會厭惡他的軟弱,他的猶豫不決。然而,隨著故事一步一步推進,喜歡他的人越來越多,他是一個柔弱的像水一樣的男孩子,但是請不要忘記,在嚴酷的寒冬,最沒有形態的水,也會變成堅固的冰。吳邪就是這麼一個人。他單純,有一些小小的聰明;他懦弱,珍惜自己的生命;他敏感,害怕傷害身邊的人,他是在所有的隊伍中,最不適合經歷危險的人。然而,我卻讓他成為了這個故事的主角,去經歷一段最可怕的旅途,這可能也是這個故事最最特別的地方。在所有人可以退縮的時候,他恰恰不能退縮;在所有人可以逃避的時候,他卻不能逃避。
我很想和他說聲對不起,把這個普通人推進了如此複雜的迷局煩惱。有一段時間,我能深深地感覺出他心中對於一切的絕望,當時我很想知道,他這樣一個普通人,在面對如此龐雜的絕望時,他會如何做。我沒有想到他能撐下來,在故事的發展中,大家都看到了一個普通人如何在掙扎中成為一個他不希望成為的人。而讓所有人喜歡的是,在所有可以成為他人生拐點的地方,他都保持了自己的良知,即使他最後帶著一張窮兇極惡的面具,他的內心還是吳邪。他可以有很多的小奸小惡,可以有很多的小道德問題,但在他面臨最大的抉擇的時候,他永遠還是那個希望所有人都好的吳邪。
“我希望這一路走來,所有人都能好好地活著,所有人都可以看到各自的結局。我們也許不能長久地活下去,請讓我們活完我們應該享有的一生。”吳邪在潘子的彌留之際向天際祈禱,雖然他身處漆黑一片的山洞中。他把所有的責任都歸咎於自己,他無法面對自己一路走來的意義。這就是吳邪,在隊伍中擁有的“白搭”,鐵三角中最廢材的領袖,他需要別人的保護,需要別人的幫助,他有無窮的好奇心和慾望,但是隻要有一個人受到傷害,他自己的一切就都不重要了。他是一個無論多麼恨你,都希望你可以活下去的普通人。因為他不懂殺戮,不懂那超越生命的財富,他只懂得“活著”二字的價值。
悶油瓶:這是一個強大的有如神佛一般的男人。有他在的篇幅中,我總是能寫的格外輕鬆,因為只要他在身邊,就能為你擋下一切的災難和痛苦他沒有言語,不會開心,不會悲痛,他總是像一個瓷娃娃一樣,默默地站在那裡,淡淡地看著一切,然而,你知道他是關心著你的。永遠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像他那樣,給你帶來那麼多的安全感。然而,不知道為什麼,我在書寫這個男人的各種舉動時,心中總是反著一股深深的傷感。
正如自己所說的,他是一個沒有過去和未來的人,他和世界的唯一的聯絡,似乎並沒有多少價值。他不知道自己來自何方,不知道自己將要去往哪裡。他只知道,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有意見他必須要做的事情。“你能想象麼?有一天,當你從一個山洞中醒來,在你什麼都不知道,疑惑地望著四周的時候,你的身上已經有了一個你必須肩負的責任,你沒有權利去看沿途的風景,不能去享受朋友和愛人,你人生的中所有美好的東西,在你有意識的一刻,已經對你沒有了意義。”
張起靈就是這樣默默地揹負著自己的命運。最讓我心痛的是,他只是淡淡地揹負著,好像這一切都理所當然,好像這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如果你問他,他只會默默地搖頭,和你說:“沒關係。”這就是我寫出來的這個男人。他揹負著世界上最痛苦的命運,甚至比死亡還要痛苦一千倍,然而他不怒不帥,既不逃避也不痛苦。他就在那裡,告訴你他所保護的所有人,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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