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崔粟與王可行，這對夫妻的狀態很糟糕，他們的雙目空洞而無神，我知道我的話很殘酷，但我還是說了：“你們不離婚，誰來救孩子？”
崔粟與王可行唯一的財產就是那套房子，如果他們還不上錢，房子就被銀行收走，可孩子的後續治療要錢吧，他們連住的地方都沒有，雙方父母又不支援，接下來的路，兩個人怎麼走？
崔粟的嘴唇因為悲痛而咬緊發青，她已經哭得沒有眼淚。
王可行又說道：“律師，你能不能勸勸我爸媽，讓他們不要逼我們？這些錢，就算借也好，我已經參加工作了，我會慢慢還給他們的。”
“你父母真的是在乎錢嗎？”我看著王可行，“錢只是一個表象，他們是因為看不到你們的希望。”
“可希望不是靠人的努力嗎？”
“那也是未來啊，當下怎麼辦呢？換句話說，如果離婚能救孩子為什麼不離婚？如果你們緣分還在，將來複婚就好，為什麼要和父母置氣呢？你們是成年人，你們先要自己獨立起來，才能讓父母把你們當成獨立的個體來看待，不能一邊要依附父母，另一邊又責怪父母不給你們依附。”
崔粟抽泣著說：“律師，我以為，你可以幫我的。”
“崔粟，人這一生會面臨很多選擇，什麼叫選擇，選擇就是選擇一個必須要放棄另一個，選擇就是痛苦的，因為沒人會喜歡放棄。”
王可行又說道：“你說的我都懂，我也一直在考慮，可我不想跟崔粟分開，我不想離婚。我有預感，只要我這次放手了，我和崔粟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又看向崔粟。
“是啊，我也不想離婚了！”崔粟堅定地說，“想到我和王可行的那麼多年，我放不下，無論如何我都放不下。”
“這樣吧，你們先回去，我試試，如果我的方案行不通，我也幫不了你們了。”我跟崔粟與王可行這樣說道。
“什麼方案？”崔粟的眼前亮起了一抹閃亮。
“現在不好說，不一定有用，我先試試。”我這樣說道，“你們也別抱太大希望。”
即便我語焉不詳，可對王可行與崔粟來說，這一點點希望已經讓他們臉上的神采有了很大的不同，他們手拉手回去了。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嚴律師的電話，嚴律師是我們所的醫療糾紛專業律師，之前有一對老夫妻因為女兒女婿意外亡故委託我們起訴冷凍他們女兒女婿精卵子的醫院，要求繼承精卵子，這個案子是嚴律師主辦的。（詳見故事九）
嚴律師跟我說華寀和姚鷹精卵子繼承案法院已經給出判決，判決華寀父母有權繼承兩人的精卵子，臺灣醫院敗訴後即刻履行，他剛陪華寀父母從醫院回來。
這是一個好訊息，我心裡發熱，無論現實多麼苦難，社會與司法都是有溫情的，這是我在做了那麼多年的婚姻家事案後最大的心得體會。
我回去後，跟木子老師講述了崔粟與王可行的故事，木子老師聽完特別感動，她說：“律師，我們天天看那些‘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的案例，如此堅韌的愛情真的已經很少了。”
“木子老師，您說過，因為苦難而締結的婚姻是最牢靠的，我想我有點明白您的意思了。”
“律師，問問他們，是否同意和我們一起上電臺分享他們的故事。”木子老師說道。
“木子老師，本來我是想先聯絡一下眾籌平臺，但具體怎麼說，我還沒想好。”我跟木子老師坦率地說了自己的想法。
“律師，我明白你的意思，他們的問題就是錢的問題，眾籌可以為他們解決經濟的拮据，不過你忽視了一個問題。”木子老師說道。
“什麼問題？”
“希望，崔粟與王可行他們會去民政局離婚是因為看不到未來，沒有希望，眾籌可以解決錢的問題，因為錢是他們夫妻需要協力克服的最迫切的困難，可一旦這個問題解決了，他們依然會因為無望而絕望，責任與情感沒有梳理好，他們之間的問題恐怕會越來越大。”木子老師一針見血地點出，“例如很多離婚的女性，她們在婚姻矛盾最高點的時候，頭腦中最迫切的願望就是離婚，只要能離婚，後面的事情全然不顧，於是他們會找律師，律師幫助她們離婚了，然後呢？有多少人關注過剛離婚女性的情感與心理落差，她們一下子沒有任何希望與期盼，就好像一個滿滿的氣球，把氣全放了，這個氣球也不可能和原來的一模一樣，她們需要時間調整和改變。”
木子老師總結說道：“律師，我們的工作不僅僅是要幫他們解決眼前的問題，情感問題沒有一蹴而就，誰都知道藥效越快越好的藥，副作用也越大。”
我仔細消化木子老師的話，體會著她的良苦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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