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長卿的問話是替某人問的,而黃三甲的回答,顯然是對天上之人說的。
年輕女子冷哼一聲,破開雲霄,御劍而逝。
北涼幽州一處僻靜山林,一條濃郁氣息如巨蟒纏繞馬車,徐偃兵看著蟒氣逐漸淡去,如釋重負。
徐鳳年走出車廂,嘆息道:“高樹露很快就到北涼。第七次出神認清了天下氣運的聚散緣由,上次出神記起了東海邊的畫符賭約,這次坐崑崙出神,原本是在看鄧太阿的訪仙歸來,不小心被高樹露撞見,實在是不得不現身。”
徐偃兵問道:“需要我出手?”
徐鳳年搖頭道:“沒用,還得我自己結清這樁因果。”
徐偃兵破天荒露出幸災樂禍的笑容,道:“我倒是有個提議,爛陀山那女子菩薩既然結了青絲,不妨一結解一結。這個法子不聰明,但好歹也算是個法子。”
徐鳳年趕忙道:“別,要是給洛陽知道了,她還不得直接從逐鹿山跑來北涼跟我鬧,這娘們兒真的會殺人的。”
一聲呵呵。
一聲嗤笑。
從兩名女子嘴中同時響起,明顯都帶著瞧不起的意味。
呵呵姑娘不用多說,這段時日一直在遠處扛著枯稈子閒逛。
至於另外那位,則屬於說菩薩菩薩就到。
徐鳳年無可奈何地瞥了眼估計挖陷阱讓自己跳的槍術宗師,回神之際,體內氣機處於最為動盪不安的危險時期,對於周邊的感知也就談不上敏銳。徐偃兵作為北涼第一把好手,當然可以輕鬆獲知西域女菩薩的到來,徐鳳年卻不行,此刻聽到她那充滿譏諷意味的冷笑聲,也沒覺得丟人現眼,靠坐著車外壁,也沒刻意起身相迎,對這位來自爛陀山的六珠上師雙手合十行禮,然後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上車一敘。徐偃兵很識趣地走開,呵呵姑娘蹲在遠處,拿著向日葵枯稈子在地上劃沙。女菩薩沒有進入車廂,僅是站在馬車旁邊,神態祥和,與徐鳳年對視。徐鳳年則有些感慨。當年初至穩坐春秋釣魚臺的襄樊,這女子牽引萬鬼夜遊出城,差點誤以為她便是白衣觀音,那時候對於這個能讓羊皮裘老頭兒出手的娘們兒打心眼裡敬畏得很,再後來皇子趙楷持銀瓶赴西域,他跟她已經是陣營對立的生死大敵,之後情勢急轉直下,兩人又成了一雙眉來眼去的狗男女——北涼暗中用鐵騎幫她排除異己,登頂爛陀山,她則用密教僧侶幫助北涼滲透流民之地。
徐鳳年看著眼前這個果真滿頭青絲宛如世間女子的菩薩,不過人間菩薩到底還是不缺仙氣,頭髮簡簡單單系了個白麻絲結,挽繞在脖子上,令人見而忘俗。徐鳳年如今跟她不但是大體上平起平坐的盟友,反而還有些俯視的本錢——除了爛陀山要矮於清涼山一頭外,僅以武力來算,徐鳳年也有信心付出一些可以承受的代價,成功殺掉哪怕身具六異相的她。徐鳳年心平氣和,心境不起波瀾,笑問道:“上師怎麼親自來幽州了?”
這尊在西域如日中天的六珠菩薩,似乎有著讓人感到如沐春風從而心生歡喜的本事,笑容恬淡,一如壁畫上的自在天人,美中不足的是她的語氣略顯疏離,“龍象軍從一萬倉促擴充到三萬,能否保證西域不受北莽鐵蹄侵擾?”
徐鳳年扯了扯嘴角,“號稱有兩萬人的馬賊圍攻青蒼城一旬,無法破城,只留下兩千具屍體,結果六千龍象精騎用三天時間就宰了一萬兩千馬賊,光是砍腦袋就砍到人人換了涼刀,到頭來就給跑掉幾百人,總算知道了什麼狗屁兩萬人,不過就是一萬四千的馬賊。上師也許會說這些馬賊跟正規軍相比不值一提,毫無章法,只能打一些至多一千人參與其中的接觸戰,靠悍勇取勝,人數稍多,就要露出不諳戰陣的致命缺陷。但北涼諜報上顯示,這一萬四千人的馬賊,其中作為主心骨的兩千匪寇,一律依照北莽南朝精銳騎軍裝備配備有良馬弓弩戰刀甲冑,領兵之人,本就是南朝一名老資歷的校尉。馬賊的不堪一擊,根源就在於這股馬賊被黃蠻兒親自擊潰。上師,有沒有興趣猜一猜當時黃蠻兒身邊有多少龍象軍?”
六珠菩薩面無表情。
徐鳳年也不以為意,伸出一隻手掌,自問自答:“五百騎而已。當然,我也不否認,龍象軍本就是北涼精銳騎兵,這五百騎又是銳士中的銳士。上師問我能不能保證西域得到北涼的庇護,答案顯而易見,可以。但是,流民之地才是涼莽戰線的重點。西域遠離正面戰場,它的最後歸屬以及戰爭意義,撐死了就是隱蔽有一支奇兵,什麼時候能用上,誰都不敢確定,甚至從頭到尾都有可能決定不了戰局,反倒成了拖累大局的雞肋。再說了,當初你我交易,就是一錘子買賣,我扶持你掌控西域,你幫我鉗制鳳翔古軍鎮,雙方出價都很公道,所以咱們你情我願,合作還算愉快。我憑什麼要額外出力護著西域的安危?”
六珠菩薩微笑問道:“你如何得大自在?”
徐鳳年一臉古怪,“雙修?”
尋常女子,早就會嬌羞難耐,可這位密教上師依舊神情自若,點了點頭,好似說了句天經地義的佛理。
徐鳳年毫不猶豫地擺了擺手,“我剛才不是開玩笑,我誰都敢惹,就是不能惹那個娘們兒。”
六珠菩薩笑了笑,“我能等。”
徐鳳年笑道:“隨你。”
六珠菩薩走上馬車,坐在另外一邊,輕聲道:“兵法講究奇正相合,涼莽戰事一起,幽州、涼州是正,流民之地是奇,而西域是奇後之奇,遠非北涼王嘴上說的那麼輕巧。換作別的離陽藩王把西域說成雞肋,我也就信了。北涼?北涼何時有了未戰先慮敗的習慣了?”
確實秘密答應給矮子曹嵬一萬輕騎趕赴西域的徐鳳年被人當面揭穿老底,再厚臉皮也難免有些尷尬,尷尬之後則有些沉重——她看得穿,北莽南朝高人輩出,會不會早早就有應對之舉?徐鳳年抬頭看了眼天色,雖說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可人有遠慮更是他媽的必有近憂啊。現在天下大勢,從廟堂之高到江湖之遠,處處皆是暗流湧動,而他徐鳳年跟北涼,無疑是將來真正風起雲湧之時,頂在最前頭的那一個。
呵呵姑娘跳到馬車上,坐在徐鳳年跟六珠菩薩中間,她手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隻不幸被她逮著的黃色四腳蛇,北涼這邊都稱呼為石黃龍,少女攥住那隻小可憐的尾巴不停打旋,樂此不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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