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玉芝神色衰敗,閉上雙眼默默流淚,倒是沒有再反駁兄長的話了。
胡應元則仔細留意著金大姑的反應。雖然金大姑從前沒說過,但他知道,她也把金梧這個親侄兒當成寶貝蛋一般,從小百般疼愛,就指望著金梧將來有了出息,能替她養老了。如今他說了這些怨恨金梧的話,她還會對他們兄妹這般親近麼?
金大姑聽了胡應元的話,起初確實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就冷靜下來,低頭抹淚道:“梧哥兒確實不應該……你們與他從小一處長大,就算不提玉芝和他的婚約,也有青梅竹馬的情誼,又是嫡親的表兄妹。他父母要賣你們,他怎能不攔著呢?就算攔不住,悄悄兒告訴你們一聲,讓你們有機會逃走,也是好的。可他卻做了父母的幫兇,與他們合夥坑騙你們,實在太讓人失望了!
“就算他要做孝順兒子,也不是非得事事順從不可的。我從小把他當親兒一般看待,有什麼好吃的都會留給他,年年都給他做新衣裳。娘生氣要罵他時,我也總是攔在頭裡。我比他娘都疼他,他父母要走時,他卻沒給我報個信,害得我一個人孤零零留在長安城裡,手裡一點錢都沒有,既要侍候病重的老孃,還要為生計奔波,差點兒就流落街頭……這孩子實在是冷心冷肺,是個白眼狼呀!”
金大姑越說越傷心,哭泣不已。胡應元倒是聽得滿意了。看來金大姑跟金家二房其他人不一樣,還是比較明白事理的。原與他們一般,也是被金家二房欺負拋棄的可憐人。
他想起在回長安的路上,將他們兄妹救出火海的一名衛士曾勸他,哪怕將來要回遵化州老家,與親人團聚,也最好給自己找一條後路。倘若父親對他們不好,胡家族人不能容他們,他們被逼得要再次離開胡家,也有地方可去,有路子謀生。
兩個姨媽都已經死了,外家早就不管他們了,幾個堂舅更是指望不上,否則他們當年也不會被安排跟著姨媽過活。倘若他們兄妹回到家鄉,發現胡家也不是他們能安身立命的地方,那該怎麼辦呢?
金二姑嫁得倒還好,可她與他們兄妹沒有半點血緣關係,沒有理由收留他們。
以他們兄妹的年紀,就算想要獨立門戶,官府也不會答應的。即使答應了,他們也很難在世間立足,連租房子找活計都難。這時候,他們需要一位長輩,一位能出面租房子、找活計,最好手裡還有點銀子,能確保他們吃飽穿暖的長輩。
如果這位長輩性子和氣,又不大聰明,願意聽他當家做主,那就更好了。
胡應元看著眼前不停抹淚的金大姑,憶起她從前在金家二房唯唯諾諾的模樣,又想到有風聲說,金嘉樹接濟了金大姑一筆銀子,還會支付她回鄉費用的事,心裡暗暗拿定了主意。
第594章 虛與委蛇
金嘉樹看著金大姑與胡家兄妹抱頭痛哭之後,便親親熱熱地說起話來,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雖然他心裡也盼著這三人能相處融洽,明年也好順利結伴返鄉,可他們從前的關係有這麼親近嗎?
等到金大姑詢問胡家兄妹,今冬是否會住在金家,胡應元回答說麻嬤嬤安排他們兄妹去了別處學本事時,金大姑更是一臉擔心地囑咐他倆,到了別人家裡要守別人家的規矩,要老實乖巧,不要得罪人,有眼色一些,勤快一些,儘可能多學點本事,不要偷懶……這儼然是位關心孩子的至親長輩,哪裡象是個毫無血緣關係的姻親模樣?
金大姑這個作派,實在令人疑惑,到底胡家兄妹的親姨媽是金柳氏還是她?
金嘉樹越發覺得她的態度殷勤親切得不合情理了。
不過,人家三人相處得好是好事,他也不好多說什麼,只得安撫了三人一番,把金大姑送走了。至於胡家兄妹,麻尚儀早就通知了熟人過來,將他倆帶去住宿與學習的地方。
金嘉樹見麻尚儀叫來的那人穿著體面,雖然只是一身布衣棉襖,卻都乾乾淨淨、整整齊齊,看起來是個正經良民的模樣。他大約三十來歲年紀,身材略微發福,臉圓圓的,笑得十分討喜,說話行事都頗有章程,自我介紹姓丁,家裡做些小買賣,管麻尚儀叫姑姑。金嘉樹猜想,麻尚儀應該是想讓他教導胡家兄妹做生意的規矩吧?
胡家在遵化州是個小財主,家裡也有生意,只是胡員外更側重經營家中的田地罷了。但如果胡應元能學會做生意,將來回了胡家,也能爭得一席之地吧?胡玉芝雖是女兒家,學著算算賬,也不是壞事,哪怕是嫁了人,也能用來管家。
金嘉樹覺得自己大致能猜到麻尚儀想讓胡家兄妹學習的是什麼了,便客客氣氣地跟那位丁掌櫃寒暄了幾句,託他照應胡家兄妹。丁掌櫃一直態度殷勤有加,卻不會顯得過於諂媚,對待麻尚儀的態度也是尊敬多於巴結。
麻尚儀倒是沒跟丁掌櫃多說什麼,簡單囑咐了幾句關於胡家兄妹的食宿安排,點明金大姑可能會去探望他們,但最好別讓兩個半大孩子輕易離開丁家店鋪,省得走失,又或是遇上什麼不懷好意的人——比如昔日金家二房在長安逗留期間曾經得罪過的人。這些人興許見過胡家兄妹,若是他們找不到金鑫一家,把氣撒在胡家兄妹身上就不好了。
金嘉樹心裡還在疑惑,金家二房在長安城竟然還能有仇人?金鑫在此人生地不熟的,又有官司纏身,竟然如此大膽?他從前怎麼沒聽說過?
但金嘉樹一轉頭,看到胡家兄妹一臉畏懼的表情,心裡便隱隱有幾分明白,為什麼麻尚儀會這麼說了。他抿了抿唇,心想胡家兄妹不往外亂跑也是好事,便閉緊了嘴巴不出聲。
最後胡家兄妹老老實實地拜了丁掌櫃,又向金嘉樹、麻尚儀與林侍衛拜別,方才跟著丁掌櫃離開了。
他們走後,金嘉樹忍不住問麻尚儀:“嬤嬤,那位丁掌櫃是……”
麻尚儀微笑,也不瞞他:“他堂叔丁公公,曾在慈寧宮當過幾十年的差,如今已經告老還鄉了。他家原是直隸人士,幾房人靠著老丁接濟,再做點小買賣,日子過得還行。這小丁因生得比兄弟都伶俐些,擅長與人打交道,便跟著我們到長安來了。他沒跟我們一同進城,因此知道他與我們有關係的人不多。哥兒別看他平日裡只是做些小買賣,可他背後還有他堂叔呢。讓胡應元、胡玉芝跟他多學點本事,日後回了直隸,也能受益無窮。”
金嘉樹明白了,也不追問,只小聲試探:“方才嬤嬤說的……城裡還有金家二房得罪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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