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提紀王世子,皇帝有兩個兒子活著,沒理由讓出繼宗室的庶皇子還宗的。況且當時皇帝病得這麼重,說不定再過幾天就不行了,這麼短的時間,根本不夠讓紀王世子走完還宗的流程,迴歸皇室,再被冊封為儲君。當然,最關鍵的是皇帝自己不樂意。皇帝不肯下旨,內閣還能抗旨矯詔不成?!那不是為臣之道!
如此一來,不管怎麼做,八皇子都是唯一的儲君人選,內閣還折騰什麼?折騰的結果除了空耗人力物力,根本不會對皇位的歸屬產生任何影響,反倒會把皇帝、太后、寵妃、新君與朝臣們都得罪了,自己也沒落下好名聲,何苦來呢?
因此,哪怕孫閣老心裡還老大不願意,三年前的內閣也終於接受了現實,接下了皇帝的旨意,安排八皇子出閣讀書了。除了孫閣老不肯將立儲的聖旨落在實處以外,其餘儲君該有的規格待遇,八皇子都得到了。連朝中的吳門故生們,也在被周太后接見過一回,又去七皇子宮中探了一回病後,默認了儲位由八皇子獲得的結果。
然而,就在所有人以為這就是最終的結果了,等皇帝駕崩,大家就可以迎來一位年幼的新君了,皇帝在這時卻又病情好轉,恢復了健康。這讓所有人都感到意外,心裡不由得懷疑,皇帝這場重病,會不會是他故意演的一場戲?目的就是為了逼內閣同意冊立八皇子為儲?
朝臣們也不敢多問,但在那之後,每每聽說皇帝又病了,便要多留幾個心眼。尤其是孫閣老,他總覺得自己是上當了,心生不忿,有心要給皇帝一點顏色看看,沒少在朝堂上折騰。後來是皇帝尋藉口遷怒於孫貴妃,將她降位為嬪,孫閣老才老實了許多。
有這麼一回前事在,如今麻嬤嬤再說皇帝病重,海礁作為不該知道皇帝確切死訊的長安軍戶少年,對這個訊息心存疑慮,也是人之常情。
海礁問了,金嘉樹便把自己知道的情況說了出來:“麻嬤嬤應該不是在撒謊。她早在夏天的時候,就收到京中來信,知道皇上身體不好,又犯了老病了。但這件事在外頭沒幾個人知曉。鎮國公與塗都指揮使是否知情,我不清楚,但周奕君與塗金寶是真的一無所知。這件事,海哥心裡應該也清楚。”
海礁頓了一頓,點點頭:“你這話說得不錯。倘若皇帝沒事,還要把自己重病的訊息宣揚得人盡皆知,那是他另有目的。可皇帝若真的有病,為了朝堂穩固,他是不可能讓訊息傳揚開來的。立儲的旨意畢竟還沒下。八皇子固然是朝堂公認的儲君人選了,可他一日還未有儲君名分,就一日不敢說未來已經穩當了。”
七皇子雖然時病時好的,但這幾年也有訊息傳出來,說是人很聰明,讀書讀得很好,性情也溫和。就算他依舊還體弱,未能成婚,也未必不能做個仁君。依然有人認為他更適合儲君之位。
紀王世子更是不肯死心。
他當年在七皇子的身份公開後,生怕孫家不再支援自己,便算計了孫家的二孫女,亡妻去世不滿一年就續了弦。現任紀王世子妃不情不願地被迫嫁進門,一直與丈夫感情不睦,別說生孩子了,她連跟他同住一個院子都無法忍受,每日里爭吵不休。而八皇子出閣讀書後,表現出了過人的聰慧,七皇子也以聰慧溫和而聞名,沒什麼人提起紀王世子了,還有人質疑他婚後多年也沒有子嗣,會不會是身體有問題?若他後繼無人,那就算他還宗繼位,也沒有意義,到頭來還是要讓健康的皇弟八皇子繼承大統的。一時間紀王世子支持者大減,彷彿他已徹底被踢出局了。
他一時破了防,便接受了生母盧昭儀的提議,納了盧家一個表妹為側室,去年生了一個病懨懨的兒子。且不提紀王世子為了側室難產、兒子體弱之事,如何與正妻、孫家打官司,有了這個兒子,他又重新抖了起來,覺得自己比兩位兄弟更有資格成為儲君,又開始在朝中上竄下跳,竄唆宗室向御前進言了。
有這兩位或是有心,或是無意的競爭者,八皇子的儲君之位,還不能說一定穩當了。皇帝要是真的病重,又怎麼可能讓訊息外洩,讓儲位的歸屬再生變故呢?
第671章 局勢膠著
這幾年裡,金嘉樹一直跟海家兄妹保持著密切的來往,尤其與海礁交好,除了他與許賢妃的真正關係以外,他基本不會向海礁隱瞞什麼。
海礁過去沒少從他這裡聽說京中的訊息,對於京中的時局,也算是瞭解的。不過,還有一些事,是金嘉樹不曾告訴他的,主要是許賢妃在信中透露的禁中事,又或是麻尚儀偶爾談及的宮中訊息。金嘉樹為了皇帝的臉面,從不會對外人提及。但今日他對皇帝的不滿升到了最高處,便把這些顧慮都拋開了,只要是自己還記得的,他都一五一十說了出來,告訴海家兄妹知曉。
比如皇帝在恢復了孫貴妃的位分後,對她就徹底冷落了下來,認定她當時重病是在做戲造假,為的就是哄他恢復她貴妃的身份。皇帝本來是念在孫貴妃與自己多年情份上,在她“臨終”前賞一個體面,好讓她在“死後”能以貴妃身份下葬的,沒想到是被騙了。而這明明不是什麼高明的戲碼,他卻上了當,面子便有些下不來了。在那之後,皇帝沒有再降孫貴妃的位分,免得讓宮裡宮外的人知道自己被騙了,卻狠狠地處罰了當時為孫貴妃診病的太醫,還不顧孫貴妃哭鬧,將她宮中的大太監與大宮女全數貶去了浣衣局,另外給她安排了近身侍候的人手。
比如皇帝以節儉朝廷支出為由,減少了對內閣重臣的一些優待政策,尤其是不許孫閣老及其黨羽再有夜宿皇城的機會了,遇上值夜的時候,他們不能再享用宮中御膳房提供的飲食;到了冬天,內閣值房裡燒的也不再是上等銀絲炭了。這對陶嶽的影響倒不大,因為皇帝對自己的嫡親表弟總會另有恩賞,但其他大臣便有些受不了,偏又沒法反駁皇帝。畢竟宮裡的花銷也不大,皇帝連宮妃做新衣打首飾的銀子都省下來了,外臣憑什麼不能節儉呢?
除此之外,皇帝還多次派出御醫去為孫閣老和他最親密的盟友診脈,總在朝臣們面前勸他們不要太過勞累,畢竟一把年紀了,精力大不如前,還是要以保養為要。孫閣老裝作沒事人的模樣,對此沒有任何反應,他那盟友卻沒那麼厚的臉皮,去年就主動上書告老了。皇帝給了老臣一個體面,特別下恩旨賜了他的長子一個五品的清閒官職,又在京中另有賜宅。老臣感恩戴德地謝了恩,自己帶著老妻、孫輩與僕從告老還鄉,長子則帶著妻兒兄弟搬進了另外的賜宅,原本御賜的大宅自然是被朝廷收回去了。
皇帝用同樣的方式,清退了內閣中傾向孫閣老的兩位老臣。新提拔的內閣官員,全都是與孫閣老關係平平或不好的。目前的首輔仍舊是孫閣老,但在他之下的第二號人物,是個什麼事都說好好好的好好先生,在小事上通常都會由得孫閣老或陶嶽做主,但遇到大事,就一定是站在皇帝或陶嶽這一邊的。孫閣老平日裡與他相處得還算融洽,遇到大事就嫌他礙事,無奈他資歷深、人緣好、聲望足,地位無可動搖,就算孫閣老再想踢他出閣,換上自己人,也拿他沒辦法。
如今這位閣老年紀比孫閣老小几歲,已經時不時表露出要告老的意願了,只是想在致仕前做幾日首輔而已,然後便話裡話外地勸孫閣老早日回家養老去。他一帶頭,勸孫閣老的人便越來越多,惹得孫閣老心煩不已。
其實朝臣們再眼瞎,大多數人也能認清風向。他們就算不主動勸孫閣老致仕,儲存自己與家族的體面,也不會再事事附和依從於他了。別看孫閣老如今還大權在握,但孫貴妃無子,孫女婿紀王世子與妻子孫氏不睦,與岳家更是時有矛盾爭執,就算皇帝真的把這個出繼的兒子認回去,讓他成為儲君,孫家的富貴也會不長久了。沒有未來的孫家,憑什麼讓大家繼續追隨下去呢?如今別說新貴閣老陶嶽與吳門故生這兩大勢力在朝中地位日漸上升,就算是不依附於他們的年輕官員們,也慢慢地開始跟孫家作對,靠著抓孫家人的小辮子來成就自己的官聲名望了。
除此之外,還有紀王世子的生母盧昭儀因為孫貴妃降位而對她不如從前尊敬,等孫貴妃復位後便對此懷恨在心,沒少在宮中欺負前者。紀王世子與孫家的關係日益惡化,不僅僅是因為續絃孫氏與他感情惡劣,孫家又疑似對他與側室姬妾所生的兒女做手腳而已,還因為孫貴妃復位後,把盧昭儀當作出氣筒折騰。後者早已在宮中沒了人緣,除了偶爾撞見太后時,還能靠著宮規避開孫貴妃的為難以外,大多數時候都沒人願意幫她擺脫孫貴妃的毒手。她在宮中短短兩年裡病了又病,傷了又傷,有一回差點兒丟了性命,如今連容貌都被毀了,落下了終身疤痕。
紀王世子雖是個自私自利的人物,對生母卻還有幾分孝心,一再懇求孫家人勸孫貴妃對自己的生母好一點,都不能讓孫貴妃改變做法。他疑心孫家早已放棄了自己,還有心要壞了自己的前程,心中又怎會不生出怨恨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