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門故生們厭惡孫家,是因為孫家靠著外戚身份掌權,又任用私人,不擇手段排除異己,陷害忠良。吳珂若是靠自己的真本事科舉入仕還好,大家都會願意拉他一把。可他要是沒有進士功名在身,本身才幹有所不足,又以宗室親王外戚身份封爵,還想要入朝爭權奪利,吳門故生們可未必樂意打自己的臉。他們自詡清流君子,自然要有清流君子的行事準則。
海礁不看好吳珂追求名利權勢的路:“德光皇帝是不會覺得自己有錯的,心裡對吳家的厭惡也始終沒有改變過。他會追封吳文安公,只是想打壓孫閣老而已。如今吳門故生願意為他所用,他也樂得給吳文安公一點身後的體面。然而吳家兄妹連回京都不能,可見這體面也是有限的。他在位時,不會給吳家任何恩典。新君繼位後,追封吳家一個爵位,把吳家家產宅第歸還,便已是天大的恩典了,足以讓天下人覺得新君仁厚明理。
“若真要把吳家重新捧起來,不免會有些腦子不清醒的人,又覺得七皇子嫡出才是正統了。新君與七皇子兄弟再和睦,也不可能自找麻煩。所以,吳家日後安安分分的還罷了,若是想鬧事,皇家絕對不會容忍,興許連七皇子都會嫌他們多事。吳珂在京城沒有幫手,周家與吳門故生都不會贊同他鬧騰,他又能成什麼氣候?上頭的人若有心要為難他,多的是叫人挑不出錯的法子。他根本不可能扛得住。”
所以,就算吳珂心裡有再多的執念,也無法與大勢相抗衡。他又是個軟弱的性子,見事不可違,也就放棄了,可能會在家裡哭幾場,罵罵人,但不會有膽量去做什麼大事。
跟這樣的人過日子,只要把人拿捏住了,原也算不了什麼麻煩。但吳家日後的富貴尊榮,卻是實打實的。皇家至少會維持住表面上的體面,不會做任何為難吳家人的事,除非吳珂昏了頭,犯下什麼不可赦的大罪來。
因此,海礁勸海棠再好好考慮一下:“以小妹的本事,這門婚事對你來說並不壞。”
海棠的主意卻拿得很穩:“我不想嫁。不但是因為我對吳珂這個人沒興趣,也是不想嫁進什麼高門大戶裡過日子。貴夫人的生活聽起來風光,但麻煩事太多了。我寧可一輩子過咱們家這樣小門小戶的生活,有體面,不缺錢,上頭有厲害的靠山撐著,煩心事找不到我們頭上,家裡有幾個可靠的僕人侍候,平日只需要操心些柴米油鹽的小事,閒時讀讀書,做點美食,偶爾出門約朋友聊個天,玩耍玩耍,什麼都不用操心,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我為什麼要把自己攪和進那些朝廷、宮闈的權力爭鬥中去?還要嫁個不夠聰明、隨時可能給我添麻煩、需要我去想辦法拿捏的男人?”
海礁聽得笑了:“行吧。既然小妹打定了主意,那自然是要以你的心意為先。”
吳家的婚事雖然不錯,但他家的門楣確實高了一點。眼下還好,吳家在長安只是靠鎮國公府在支撐,就算吳珂搬出來獨立門戶了,也算不上豪門大戶,沒那麼多講究,還要敬著謝文載這位師長,對他的親戚禮敬三分。等到吳家重回京城,又得了爵位與家產,高門大戶的架子重新擺起來了,海家人在他們面前就說不上話了。萬一哪天吳珂欺負海棠,海家人都沒法替閨女撐腰。
海礁覺得,若是自己這個兄長足夠有出息,手裡握著權勢,在京城說得上話,那小妹就算不能嫁進高門大戶,也照樣能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未來的妹夫家再富貴顯赫,都比不上小妹自己開心重要。
海礁一表態,海棠頓時就感動了,抱住兄長的手臂作哽咽狀:“好哥哥,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海礁笑著輕拍了她腦門一記:“行了,別裝出這個鬼樣子來了,難道爺爺阿奶不疼你?”說著又道,“回頭我就去找小金商量。我看阿奶對這門婚事也沒多上心,爺爺和你在旁勸了幾句,她已經有鬆口的意思了,只是麻尚儀說吳家好,阿奶才會覺得放棄了可惜。我跟小金想辦法勸麻尚儀去。這位嬤嬤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怎的就專愛給你做媒呢?上回她說塗金寶好,回頭塗金寶就鬧出了夭蛾子,差點連性命都賠進去;這回她又說吳珂好,非要叫你一嫁進門就得揹負血海深仇。她到底是喜歡你,還是不喜歡你呢?”
海礁說著便要起身,海棠連忙多叮囑一句:“既然哥哥要去金家,記得順道問一聲林侍衛回來了沒有。他去鄖陽府好些天了,一直沒有訊息,也不知道是否金梧那邊有什麼變故。”
第692章 探問
海礁到了金家,金嘉樹剛好從老師謝文載那兒回來了,見到他上門,還關心地問:“行李都收拾好了麼?寧可多帶些東西,也別路上需要了卻沒得使。銀子也要多帶些才好。窮家富路,到了京城,需要用錢的地方還多著呢。
海礁道:“你放心,我心裡都有數。”
他轉頭多看了麻尚儀的房間幾眼,壓低聲音:“這兩日麻嬤嬤都在忙活什麼呢?這會子她不在家麼?”
金嘉樹有些疑惑地看著他:“不在,嬤嬤上鎮國公府去了。這兩日她在家的時候不多,剛從你們家回來不久,她就去見鎮國公夫人了。”金嘉樹也曾好奇過,麻尚儀近日在忙活什麼,為何總是出門?不過麻尚儀讓他專心讀書,準備進府學的事,其他的事就別管了。他從春雨偶爾透露的隻字片語中,猜測是吳珂預備要說親了,麻尚儀多半是給鎮國公夫人參詳人選去的,便沒有多問。
為著皇帝要攔他的科舉路,連累得吳珂都沒了去國子監讀書的機會,金嘉樹心裡覺得挺對不起這位同窗的。倘若吳珂能娶得一位家世、才貌都出眾的如花美眷,他也為對方高興。
他順嘴說了自己的猜測,便看到海礁面上露出了意味深長的表情,不由得心中一動:“海哥怎麼了?吳珂要相看……這事兒有什麼不妥麼?”
“自然沒什麼不妥。”海礁撇嘴道,“只是我沒想到,麻嬤嬤原來還幫著鎮國公夫人選人呢!怪不得她會特地跑到我們家來,對我阿奶說,吳家這門親事有許多好處了。”他把自家小妹被鎮國公夫人列入了吳珂婚配人選名單一事,告訴了金嘉樹,“其實我爺爺和小妹對這門婚事都不大在意,覺得齊大非偶,表叔公也不贊成。可因為麻嬤嬤對我阿奶說了許多嫁進吳家的好處,我阿奶便有些捨不得,如今正在家裡勸我小妹呢。我其實覺得吳珂也沒什麼不好的,但小妹不樂意,就算了吧。阿奶那兒我有把握能說服她,可若是麻嬤嬤總在阿奶面前說些有的沒的,這事兒就不好收場了。”
他隨意往桌邊交椅上坐了,沒留意到金嘉樹露出了震驚的表情,彷彿是被雷劈了一般。
不過,等到海礁回頭看向金嘉樹時,後者已經恢復了鎮定:“竟然有這種事?!麻嬤嬤根本沒跟我提過,還叫我別管呢!可海妹妹是海哥你的親妹妹,與我也認識了許多年,她的婚事,我怎能不聞不問呢?這事兒……麻嬤嬤實在是……太唐突了!”
海礁笑笑:“我也不明白麻嬤嬤是怎麼想的。從前她說塗金寶是好物件,勸我阿奶把我小妹許給他;如今她又說吳珂是好物件,勸我阿奶去鎮國公夫人面前舉薦小妹。倒不是我對塗金寶和吳珂有什麼偏見,只是塗家也好,吳家也罷,對我們海家來說,都是不敢攀附的高門大戶。就算麻嬤嬤一向疼愛我小妹,也沒必要總給她介紹這種不匹配的婚事吧?就算咱們家厚著臉皮攀上去了,只怕也不會有什麼好結果。我家小妹又不是嫁不出去了,何苦非要自討苦吃呢?”
金嘉樹小心地打量海礁幾眼,裝作不經意地笑問:“興許麻嬤嬤就是因為疼愛海妹妹,才會盼著她嫁得如意郎君吧?塗金寶倒罷了,塗將軍確實是帝王心腹,塗家將來的日子只會越過越好;至於吳家……雖說眼下暫時落魄了,但將來必定也能重回京城,東山再起的。這兩家的好日子都在後頭,麻嬤嬤希望喜歡的小輩能嫁進這樣的好人家,日後富貴尊榮事事順心,倒也是一番好意。”
說罷,他頓了一頓:“至於門戶之別……眼下塗金寶與吳珂都各有不足之處,海妹妹匹配他們是綽綽有餘的。若他們中的任何一人當真能娶得海妹妹為妻,便是他們上輩子積得的福份。要是他們膽敢挑剔門戶,錯過了好姑娘,那便是他們沒福,而不是海妹妹不好。”
金嘉樹說的是真心話,海礁聽得也高興,哈哈道:“你跟我們家素來相熟,看我妹妹就跟自個兒妹妹似的,自然覺得她好。外頭的人卻未必知道小妹的好處,才會挑剔門楣。不過無所謂了,我家小妹原也不稀罕這兩個人。她自己不樂意,塗金寶和吳珂再好也跟我們家沒關係。只要回頭我把阿奶說服了,隨便鎮國公夫人要給吳珂挑什麼人,橫豎與我們家不相干。”
金嘉樹眨了眨眼,有些緊張地問:“海妹妹自己不樂意麼?她親口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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