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4章
說到此處,陶璽深深一揖,語氣愈發懇切:
“臣宗族世代居江南,親族寫信滿紙都是連年海防耗財,民間疲敝。今日一旦應允東征,數年之內,江南賦稅必倍增,士紳百姓怨聲載道,動搖國本。臣身為內閣輔臣,不敢不據實直言,還望太后三思,切勿輕啟戰端!”
陶璽話音剛落,戶部一眾江南出身官員紛紛出班附和,此起彼伏的附和聲在奉天殿內接連響起,一時間朝堂主避戰、重休養生息的聲浪瞬間佔據上風。
御座之下西側武官班次,兩道身影齊齊跨步而出,當先一人一身紫緋經略官袍,眉目沉毅,正是遼東經略宋應昌;緊隨其後一人正是遼東總兵曹隆。
二人久鎮北疆,日日直面遼東邊防危局,方才陶璽只談江南財賦、閉口不提北疆隱患,兩人早已按捺不住。
宋應昌手持朝笏,立於殿中正中,聲線厚重洪亮,壓下滿堂嘈雜:“太后,臣有不同看法!陶閣老剛剛只談了江南錢糧耗損,卻看不見遼東千里疆土懸於危牆之下,若依陶閣老所言坐視不救,大梁北疆不出三年必遭大禍!”
陶璽聞言,冷哼一聲:“哼,危言聳聽!!!”
宋應昌卻恍若未聞,抬手指向殿外北方方位,直陳利害:
“我朝早有定論,‘朝鮮為我大梁藩籬,朝鮮亡,則遼東危,遼東危則京師震動’,此言絕非虛言!倭酋豐臣秀吉一統倭島,整合海內海賊、各路藩主,籌謀渡海數十年,野心從來不止朝鮮八道。其麾下九鬼嘉隆、藤堂高虎等水軍大將打造千艘鉅艦,囤積糧草軍械,意在以半島為跳板,直撲我遼東。”
“如今倭軍大軍雲集,兵鋒已抵朝鮮邊境,隨時就可能入境朝鮮。今日我大梁若是按兵不動,任由倭人徹底吞併朝鮮全境,數十萬百戰倭兵常駐半島,與我遼東僅一江之隔。彼時倭人隨時可尋渡口突襲,北疆處處皆是漏洞,我遼東數萬守軍需分守千里江防,日夜提心吊膽,被動戍守耗費的糧草、甲兵,遠勝渡海援朝數倍!”
一旁遼東總兵曹隆上前半步,語氣滿是急切:“臣常年駐守遼東,近日邊境流民、探馬源源不斷傳回訊息,朝鮮百姓日夜惶恐,不少村鎮已然收拾行裝向我大梁邊境遷徙。邊軍將士更是人心浮動。若是任憑事態發展下去,軍心難安,百姓離散,北疆根基先自亂了!”
宋應昌接續話頭道:
“豐臣蓄謀已久,絕非只求佔據朝鮮一地。臣麾下細作常年潛入海東探查,得知倭國早已定下方略,平朝鮮後,即刻分兵兩路,一路固守半島牽制遼東守軍,一路由水師南下襲擾我兩浙、松江海岸,南北夾擊,拖垮大梁。今日坐視朝鮮覆滅,他日大梁便要獨自直面整個倭國舉國之兵,那時再想求一處緩衝之地,再無可能!主動出兵入朝,將戰火隔絕在朝鮮境內,以朝鮮土地為戰場,才是保全遼東、保全中原的上策。”
說完邊防安危,宋應昌話鋒一轉,論及宗藩大義、天下朝貢格局:
“再者,李氏朝鮮兩百餘年恪守藩臣本分,年年遣使納貢,每逢大梁有邊患、災荒,必遣使臣上表慰問,貢米、藥材源源不斷送入中原,從未有半分悖逆之舉。如今藩屬遭滅國之危,大梁坐擁天下,卻閉門不救,訊息一旦傳遍四方,漠南蒙古各部、西南諸土司、海外琉球諸國,皆會看清大梁薄情寡義,無視宗主盟約。”
“千年以來我大梁維繫的華夷朝貢體系,頃刻便會崩塌。四方蠻夷心中再無天子威嚴,日後但凡諸藩遇襲,再無人寄望大梁調停庇護,各藩自相攻伐、私通外敵,四海邊境烽煙四起,屆時朝廷需四面佈防,損耗又何止東征一軍?救朝鮮,守的不只是海東一隅,更是大梁作為天下宗主的威儀!”
這番話說完,北方邊鎮官員和一些熟悉海東形勢的官員紛紛點頭,接連出班聲援宋應昌。
“宋經略所言句句屬實,唇亡齒寒不可不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