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6章
新涇河堤,寅時三刻。
天還沒亮透,河面上浮著一層灰藍色的霧氣。民夫們照例被梆子聲催起床,卻發覺今日有些不同尋常——巡檢司的弓手們沒有像往常一樣提著鞭子在工棚間巡視,而是三三兩兩聚在堤上,交頭接耳,神色慌張。
“聽說了嗎?倭寇的船隊已經過了舟山,往咱們這來了!”
工棚角落裡,一個山東口音的漢子壓低聲音,卻故意讓周圍七八個人都能聽見。他是半月前混進來的船工,手上滿是老繭,說話卻不像常年握櫓的人。
“官府的官老爺們早就得了信,連夜把家眷都撤了,就剩咱們這些傻蛋還在這裡等死!”
“真的假的?”有人湊過來。
“怎麼不是真的?你看那個每天在河上監工的那人,姓啥來著,就工部那個,對對對,姓周的,他昨日還凶神惡煞地催工,今兒一早就沒了人影,不是逃了是什麼?”
另一個聲音接茬:“我還聽說,府庫裡存的糧食和銀子,官老爺們打算自己帶走,一根毛都不留給咱們!”
工棚裡嗡地炸開了鍋。這些民夫大多是山東、江北來的窮苦人,千里迢迢賣力氣掙口嚼穀,最怕的就是白乾一場。如今聽說倭寇將至、官府棄他們於不顧,頓時人心惶惶。
“那咱們怎麼辦?”
“怎麼辦?”那山東漢子冷笑,“等死不成?要我說,趁著官府還沒跑乾淨,把該咱們的糧食和工錢搶了,各自逃命去!”
“對!搶糧食!”
“搶銀子!”
群情激奮中,也有幾個老成些的想勸阻:“使不得,使不得,搶官糧是要殺頭的......”
“殺頭?”山東漢子猛地掀開衣襟,露出肋下一道猙獰刀疤,“等倭寇來了,老子連全屍都保不住,還怕殺頭?”
他跳上工棚前的石碾,振臂高呼:“兄弟們!官府不仁,就別怪咱們不義!跟我去倉庫,搶了糧食回家!”
這一聲喊,如火星濺入乾柴。數百民夫抄起扁擔、鐵鍬、鎬頭,黑壓壓地湧向河堤上的倉儲區。有人跑掉了鞋,有人被擠倒又爬起來,塵土飛揚中,只聽見一片“搶糧食”“搶銀子”的嘶吼。
傅韶正在堤上草棚裡打盹,被外面的喧譁驚醒。他掀簾一看,頓時魂飛魄散——黑壓壓的人群正朝這邊湧來,手裡都拿著傢伙。
“張巡檢!張巡檢!”他連滾帶爬地衝出草棚,抓住一個弓手的胳膊,“快!快叫你的人彈壓!”
那弓手卻一臉茫然:“傅大人,張巡檢......張巡檢說他肚子疼,回營房去了......”
“什麼?”
傅韶轉頭四望,果然不見張巡檢蹤影。三個巡檢司的弓手群龍無首,或呆立原地,或悄悄後退,竟無一人上前阻攔。
“反了!反了!”傅韶急得直跺腳,卻也只能跟著往後躲。
民夫們如決堤的洪水,沖垮了倉儲區的木柵欄。守倉的兵丁見勢不妙,早撒腿跑了。人群撞開庫門,一袋袋糙米、一筐筐菜蔬被掀翻在地,民夫們撲上去爭搶,有人為半袋米扭打起來,有人將生米往嘴裡塞,噎得直翻白眼。
“銀子!銀子在哪?”
“工錢銀!官府答應的工錢銀!”
幾個領頭的在倉庫裡翻箱倒櫃,卻找不見銀箱蹤影。那山東漢子臉色一變,正要發作,忽然聽見堤上傳來一聲厲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