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晨光穿過窗欞,在二人之間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將二十年的情誼與此刻的博弈,都揉碎在了這杯漸漸涼去的武夷茶裡。當鉛灰色的天光透過雕花窗欞,在滕立金佝僂的背上投下斑駁暗影之時,他拄著手杖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鱷魚皮鞋底碾過波斯地毯的紋路,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陳立還是那樣抱著檔案僵在門邊,目光死死盯著滕立金微微顫抖的後頸。
那裡鬆弛的皮膚下,青筋隨著呼吸突突跳動,像是一條垂死掙扎的蚯蚓。
書記長嘆了一口氣,手中的青瓷杯與茶托相碰,發出清越的聲響。
滕立金猛地抬頭,渾濁的眼球里布滿血絲,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他往前挪了半步,中山裝的下襬掃過會議桌沿,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真絲襯衫袖口道:“書記,你應該沒忘記當年青川水庫塌方,咱們......”
“實不相瞞,紀委的調查函三天前就到了。” 書記突然將茶杯重重擱在紅木桌面上,讓整摞規劃圖紙都微微發顫。陳立下意識縮了縮脖子,瞥見滕立金扶著桌沿的手突然痙攣,指節在木質桌面上刮出三道白痕。
老領導的脊背瞬間更彎了,彷彿被這聲悶響壓垮了脊樑,這是確實很難辦。
“這事我來解決!” 滕立金的聲音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還帶著沙啞的破音。
滕立金摸索著從內袋掏出疊得整整齊齊的報紙,紙張邊緣已經起毛。陳立注意到那雙曾經握著省委大印的手,此刻佈滿褐色的老年斑,指甲縫裡還沾著淡淡的雪茄煙灰,早已不是當年那般意氣風發了。
窗外的悶雷炸響時,老人明顯抖了一下,報紙在手中發出細碎的嘩啦聲。
書記摘下老花鏡,鏡片後的目光如獵豹那般,而後低聲質問道:“老領導,你是以省政協副主席的身份向我懇求這件事,還是以我以前老領導的身份?”
此話一齣,空氣瞬間凝固,因為這個問題的背後,其實有很多潛臺詞跟含義。
陳立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停跳了半拍,死死盯著滕立金泛紫的嘴唇。
滕立金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三次,才艱難地發出聲音。他的肩膀肉眼可見地垮了下去,原本筆挺的中山裝突然顯得空蕩蕩,彷彿裡面只剩下一副衰敗的骨架。這就是求人辦事應有的態度,當然也要為此妥協一些東西。
“以省政協副主席。”滕立金這句話說出來時極輕,卻像重錘般砸在會議室裡。
書記終於露出了笑容,起身拍了拍滕立金的肩膀,顯然他此刻很滿意這個答案。
陳立看著滕立金僵硬的背影,發現他頭頂稀疏的白髮間,不知何時又添了幾縷銀絲。
窗外的雨絲斜斜掠過玻璃,在二人交疊的影子上織出細密的網,而那個曾經叱吒風雲的身影,此刻卻顯得如此單薄,如此不堪一擊。書記以指尖叩擊著《江南新區規劃圖》,紅藍標註的線條在指節下微微起伏,望著滕立金佝僂離去的背影,終於展眉道:“既然滕主席這麼顧全大局,有些事也該重新考量。”
書記端起青瓷茶盞輕抿,氤氳的熱氣模糊了鏡片,武夷巖茶的醇香在口中散開,特意叮囑了一句:“小陳,去送送老領導,這茶確實不錯。”
話音未落,喉間溢位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不知是為舊情難得,還是暗喜終於扳回一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