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2章
王嘉胤的話像一記記重錘,砸得朱慈炅小小的身子幾不可察地晃了晃。
他徹底呆住了,那雙總是閃著智慧光芒的大眼睛,此刻空茫一片,映著王嘉胤跪地的身影,卻彷彿什麼也沒看進去。
消滅土地士紳,他當然很想,但是單單南直、山東兩地,他就有些控制不住了。尤其是山東,“白蓮教徒”此起彼伏,鬧得並不比陝西聲勢弱多少。
士紳鬧事和農民鬧事完全是兩個概念的。縱觀歷史,所有的農民鬧事基本都不會成功,但是破壞力巨大。而士紳鬧事,要改朝換代,只要有個水準以上的領袖,可以說難度非常低。
關鍵是,無論士紳還是農民,都是內亂,都在內耗,大明要是內亂起來,說不得就會走上老路,被外人摘桃子。
朱慈炅需要時間,效率低下的朝廷經不起全面停擺。他的謀算是借力黨爭,拉一派打一派,反覆橫跳,把要命的土地問題,藏進爭權奪利的戲碼裡,悄無聲息地化解掉。
朱慈炅給方懋昌貼上了閹黨標籤,反正他是摘不掉的,都怪黃立極的縱容。現在朝中不就有聲音說要在直隸尤其是大名府也推動皇民土地政策,那地方魏良卿和黃立極家裡的土地最多。
陝西,朱慈炅真的沒有想過,因為涉及到邊軍,問題更加複雜,至少他三四年之內是不打算火上澆油,對陝西進行大規模的社會改造的。
朱慈炅也不認為在陝西推行皇民土地政策是個好主意,因為陝西有大量的饑民,士紳們可以輕易召集力量,甚至勾結邊軍,割據一方都能實現。到時候,絕對又是一個奢安之亂。
王嘉胤的確被《朕問》成功洗腦了,以為直屬皇帝就能解決所有問題,但他根本無法理解這個過程的複雜。
朱慈炅的新六衛只能勉強控制南直,山東兵其實也沒有多少餘力,而他的軍力已經非常龐大了,再擴張肯定要養不起,戰力會更加稀釋。
王嘉胤邊軍出身,世代享受過大明的恩遇,他心中還是有家國情懷的。要是換成李鴻基、張獻忠這種野心家,估計就不會有這麼單純的想法了。
朱慈炅不好回答他的問題,但態度已經非常溫和了。
“你說士紳的土地還能耕種,為什麼平民就不能耕種了?難道這天災也能區分士紳平民?”
王嘉胤有些愕然,但想到小皇帝太小,還是開口解釋。
“士紳一般都有水井的,罪將曾聽說過兩個地主搶水井的故事。
一個是趙舉人老家,另一家有個宜君縣丞劉大人。劉縣丞家收了趙舉人家裡佃戶家的老井,僱人又挖深了不少,出大水了。
趙舉人家想把這老井收回來,弄死了佃戶,說是劉縣丞家強搶,但劉縣丞家也不是弱者,隔天就擺了五具屍體在趙舉人家門口。
兩家人還發生了械鬥,前後死了十七八人,最後縣裡調解,兩家共用,但死掉的卻全是陛下說的平民。
平民喝口水都難,哪裡還有水澆地?”
朱慈炅臉上如掛冰霜,小臉緊繃。
“朕看輿圖,陝西河流還是不少的,都枯竭了嗎?”
王嘉胤搖頭。
“小河枯了,大河沒有全枯,往往河中間還有點水窪可以供人解渴。罪將曾經有個兄弟為大夥取水,陷在河中,最後也沒有救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