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0章
送走魏藻德、金人瑞、溫璜、閔及申四人,溫體仁並沒有入睡,依然停在書房。老妾和女兒過來幫他塗了一遍消腫止痛的藥膏,身上有些冰冰涼涼的,站在窗前,遠眺皇城,久久沉默。
今天見的兩個孩子都有些意思,但還不足以讓自己心動,收做門人。
萬曆十八年,自己十六歲中秀才,次年,卻鄉試落第,在父親的安排下,拜在時任浙江副使的張朝瑞門下為幕。
那時的自己,一樣意氣風發,抗拒父親的安排,倒是和初入官場才幾年的溫璜有幾分相似。這或許就是自己對溫璜不自量力並不生氣的原因,那是少年時的自己啊。
仔細想來,正是在張靖恪門下那三年,溫體仁見識了什麼是民間疾苦,什麼是官場世故,什麼是經世致用。考中進士後,自己一直在清流養望,那三年對於自己來說,簡直是難能可貴。
在翰林院翻爛前輩們擬的聖旨,固然長了見識,對帝國權力更多理解,但終是不如腳踏實地的基層歷練。
溫體仁其實非常贊同朱慈炅的天工院模式,對比翰林院,多了許多實務,真的能培養人才。
翰林院養出來的不是葉燦這樣學富五車,不通實務的書呆子,就是錢謙益這樣的黨徒惡霸,私心政斗的偽君子;但是光歷練也不夠,喻安性目光短淺,手段激進,哪裡有本事著眼全域性。
溫長卿何其罕見也!
陛下雖小,也是識人的,不然不會拉自己一把。
士為知己者死,太誇張了,但老夫絕對有能力幫陛下您穩定江山。不過,小魔帝手段天馬行空,狡黠不輸劉一燝這種老狐狸,君臣相知,何其難也。
如果不是今晚見了這兩個宣令小官,自己都不知道,小皇帝早已經佈局天下。溫體仁實在想不出朱慈炅哪裡來的這份見識手段,這世間莫非真的有天授?
“我大明陛下,乃百姓之君,非土豪之君;我大明將士,乃百姓子弟,非地主爪牙。”
這是宣令使對普通人的宣教,怪不得蘇州菜農敢對士子動手,皇帝都站在他們一邊啊。毫無疑問,朱慈炅找到了加強皇權的最狠手段。
權力來自於百姓。
這個事讓溫體仁非常恐懼,因為他知道,朱慈炅恐怕是大一統以來權力最強的君主,君強臣弱,和這樣的君王相處,大臣太難做了。
大明的庶務,不管哪個衙門都越來越忙,事情層出不窮。溫體仁在禮部時還聽到抱怨,皇帝是加俸祿了,但我們也對得起這份俸祿。
當時,溫體仁還嘲笑過黃立極,中五持國,八面漏風。黃中五隻中了五點,可天下何止百點。
如今,溫體仁才知道,這不是黃立極不行,根子出在陛下。皇帝的權力大了,臣子的事情自然就多了。
可惜,朱慈炅打小膽子就大,說親征就親征,他認準的事絕對不會被威脅恐嚇,因為這的確是最能鞏固加強他權力的事。
因為黃立極、劉一燝的不作為和放任,朱慈炅已經做到了這個程度,這一程序絕對不可逆了,受到皇權加持的新士紳力量,已經不比傳統士紳力量差多少。
這注定是一場有人吃肉有人化作白骨的千年劇變,絲毫不亞於改朝換代。
讓溫體仁難受的是,自己卡在舊士紳和這種新士紳中間。
自己同樣貪圖眼前工商之利,老二和他二伯家聯手搞的海貿、造船,老三的陶器、湖魚,就是守在老家的老大,也有練溪“溫氏雞”,溫家子侄半工商矣。
可溫家同樣是老牌大家族,先祖溫祥卿是洪武朝兵部尚書,近三百年來,溫家已經很大了。作為溫家最傑出的子弟,自己的選擇將決定這個三百年世家的未來。
溫體仁也很害怕,因為這種將權力下沉到最底層的事,歷朝歷代沒有人做過。看起來利大的事,代價也大。不只是傳統士紳的對抗,更在於新興階層的利益訴求。
溫體仁從來不認為皇權下鄉後只是單純的鞏固了皇權,除了行政成本的增加,更關鍵的是基層權力釋放後,朱慈炅的“百姓”同樣會崛起,皇權能為朱慈炅所用,也能為他們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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