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小飯堂》第五百六十四章 佛手化橘紅(七)(1)

作者:漫漫步歸·6個月前

第五百六十四章 佛手化橘紅(七)

溫明棠看了眼碗裡的茶湯,說道:“藥食同源,我想著湯圓回來指不定要嗓子疼,那等日常止咳化痰的枇杷梨水喝了不少回了,便換換口味。”

紀採買恍然,抿著茶湯,想了想,說道:“止咳化痰的方子不止一種,換換口味也好。”

“是不止一種。”溫明棠看著碗裡的茶湯,想起昨晚在公廚這裡寫入夏喝的飲子配方時突地記起的一茬事,說道,“佛手……化橘紅,早些年太醫署的那些太醫從來不開這藥湯的,也不知道為什麼。”

即便是為了換口味,止咳化痰的方子也多得很,之所以特意熬了這茶湯,還在於這兩日溫明棠碰到的種種事情,大抵是那位陳年黃湯在太醫署待的實在是太久了,執掌太醫署多年使得眾人只要一看到他那張臉就能想起太醫署發生過的種種事情。

其中就有早些年太醫署從來不開這“佛手化橘紅”藥湯的那些舊事。

宮裡藏起來的事太多了,就似昨日那位黃湯老大夫明明只是想隨口對她說些她母親的舊事,卻也不直說,而是借酸梅果脯之事‘隱喻’一番。溫明棠當然不是聽不懂,也能輕易同黃湯接上話茬。只是若說在宮裡是迫不得已,隔牆有耳的話,到了大理寺公廚,又是一些閒散的經年瑣事也這麼繞來繞去的繞圈子說,委實是讓溫明棠覺得沒甚必要,那花在猜來猜去上的精力也是浪費的。

不過對黃湯說話愛“藏”,溫明棠也不是不理解,那深深的宮牆之中,很多人都將種種秘密藏在那所謂的日常言語機鋒之中,就譬如這‘佛手化橘紅’的藥湯,種種巧合,讓她與趙司膳一直猜測這藥湯中是否藏了什麼事。

當然,藏的具體是什麼事,溫明棠作為掖庭之中辛苦勞作的小小宮婢是不會知道的,只知曉早些年太醫署的那些老人們或許心裡是藏了這秘密的。若不然,那太醫署的供堂之中又怎會供著一隻空空如也,其上並無神佛,只餘一座空臺的蓮花座呢?

蓮花座旁則是手抄的經文——大悲咒。

回憶起這些舊事,雖從來無人對她說過什麼,可再看面前這碗“佛手化橘紅”的茶湯,溫明棠彷彿猜到了什麼,又彷彿什麼都沒猜到。

有些事或許會隨著歲月的流逝被逐漸揭開,也或許……永遠會成為一樁不再為人知曉的秘密埋葬於時間的風沙之中。

時間總是最好的解藥,再怎麼歇斯底里的大悲大慟,隨著親眼目睹的那些知情者們的肉身逝去,也是能徹底埋入墳墓的。

當然,那只是大多數情況之下。是活著的人不再希望這件事被提起時,隨著帶有記憶的肉身老去,會成為永遠的秘密。可……若是活著的人希望這件事被再度提起呢?

溫明棠想起那空臺蓮花座與大悲咒,又想起了那個原主繞不開的名字——溫玄策。不知道這些事會不會再度被人從那泥濘中翻出來,卻知比起此時尚無人提及的空臺蓮花座,溫玄策的事,顯然上位者並不那麼的想將其徹底掩埋,若不然,年節時自己也不會被請去宮中為中宮皇后做點心了。

溫明棠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被時空捲入這陌生的大榮,它並非禮教嚴苛的前朝,甚至可說能比肩溫明棠所熟知的封建歷史中首屈一指的繁華奢靡如盛唐一般的存在了。可再如何繁華奢靡,屹立於封建文明之巔,卻到底還是封建社會。她能一雙手養活自己不假,可繁華之下,那等處處透出的無力感卻在始終提醒著她繁華之下,這裡依舊是大榮,多數人都如棋盤上的棋子一般,很多事皆身不由己。

官府的大人們可以拿捏百姓,卻又會被比自己官階更高的權貴所拿捏,即便是貴為中宮皇后,想起百姓歌頌的帝后恩愛故事,即便感情仍未消褪,卻已被枕邊人開始堤防,那高高在上的天子同樣亦會為朝堂之上那些人中龍鳳的種種陰謀陽謀所裹挾而不得不為。

攏了攏那些散出去的心思,溫明棠喝了口茶湯,對一旁抿著茶湯品味道的的湯圓說道:“加了梨汁與桂花蜜,所以甜津津的。”

“唔,我也覺得好喝呢!溫師傅做的茶湯,甜度把握的一向好,既不淡又不甜的,恰到好處。”湯圓捧著茶湯眼裡滿是笑意,被熟雞蛋滾過的眼睛消去了腫意,一雙眼又大又亮,小丫頭興奮的摸著懷裡的錢袋子,對溫明棠說道,“總算是討回銀錢了,可算踏實了!內務衙門的那些人,往後最好莫再打交道了。”

溫明棠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頭頂的包子髮髻,沒有說話,眼角餘光瞥到紀採買在那裡嘆氣:今日一齣對紀採買而言,顯然是有所觸動的。若是那發放銀錢的管事是紀採買的話,往後這等剋扣銀錢之事或許會少很多。只可惜,有所觸動的紀採買並不是發放銀錢之人。那後來上來的,主管發放銀錢的管事……很多時候並不會比之前人有太大改變。

所以那笑臉彌勒即便一張臉笑的再和藹,身旁也總是要跟著一群提著降魔杵的護法韋陀的。

“總要時時勤拂拭的。”溫明棠想起長安府那位府尹大人,心道,“官府總是每隔一段時日便需將人拎出來敲打震懾一番,才能唬住那些蠢蠢欲動的倀鬼們的。”

哪怕長安府尹再厲害,哪怕林斐手中再如何的不曾逃走一個兇徒,煞名在外,可總有人控制不住自己的慾望,會鋌而走險的。

想起總愛翻閱各式各樣卷宗,各式書籍皆有所涉獵的林斐,溫明棠瞭然:所以即便是再厲害的人也不敢輕易停下自己的腳步,哪怕每一回都能震懾住兇徒,可總有那等亡命之徒明知不敵,卻依舊試著跨越雷池的。

唬住的只是蠢蠢欲動的小倀鬼們,總有膽子更大的倀鬼想搏一搏的,更有甚者,還當真有倀鬼中的倀鬼常在河邊走,愣是好些年不曾溼過鞋的。

看起來真厲害啊!這些舉動被無數蠢蠢欲動者看在眼裡,哪能不心動效仿之呢?

如此……長安府那位大人同林斐遇到的麻煩可不小,既要盯著那童老爺等人,還要警惕這等蠢蠢欲動者。難怪今日那位陳年黃湯會被拎出來呢!可拎出來就行了麼?當然不會!哪有這麼容易?越是這等倀鬼中的倀鬼,越是……死豬不怕開水燙,不到黃河心不死,不死不休的!

所以,也不知林斐與長安府那位大人究竟要如何解決眼下這棘手之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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