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小飯堂》第六百二十八章 清明螺(三十八)(2)

作者:漫漫步歸·6個月前

“她……不是還有個堂姐麼?雖然也是半大孩子,可好歹大兩歲,且聽聞還是個才女,聰明……”有人還是試圖阻止他,尋著各種理由說服他。

只是話還未說完便被那人打斷了。

“那個‘才女’……呵!”那人的聲音帶著一絲冷笑,說道,“小聰明,抖機靈,真小人,簡直蠢出昇天了,讓她來只會壞事!”

這話一齣,方才試圖阻止的人便不說話了,只是哽咽著啜泣著:“可溫小姐還那麼小,什麼都不懂……”

周圍的人顯然懶得理會她的哽咽同啜泣了,自動忽略了她的抽泣聲,有人接著方才冷笑溫秀棠‘才女’之人的話繼續說了下去:“子君兄那話還是保守了,拿著溫大人的遺物到處吆喝尋金主,一門心思鑽到利字眼裡去了!明明裕王已為她贖身了,卻偏要進教坊搶那‘花魁’的名頭,連那些不得已委身教坊的‘官妓’為數不多的幾條出路都要搶佔了,真真是橫行霸道,似那八條腿的螃蟹一般。簡直天生就愛搶旁人的東西,管它是東西還是人,甚至是名,只要叫她看到了,都想搶!”

“連教坊的老鴇都看不下去了!畢竟她進教坊,只跟裕王,不讓教坊做生意掙利也就罷了,還平白無故的搶旁人的‘花魁’名頭!上到做生意的老鴇,下到想得這‘花魁’名頭,儘早為自己贖身的官妓都被她得罪遍了。偏還總喜歡哭訴自己‘淪落風塵’什麼的可憐悽慘,其行徑真是看的人心中添堵。”那人說話間身影晃了晃。

溫明棠感到那人在不斷搖頭:“她這哪裡是‘淪落風塵’?她那是搶佔了真正不得已‘淪落風塵’之人的出路,只想搶個‘美人’名頭罷了。為了自己這一點私心,連教坊女子的路都搶,真真是叫人難以形容。”

“這‘才女’雖然還未長成,卻三歲看老,已能看出長大之後的樣子了。自私至極,又不知天高地厚,沒有半點仁慈善念,覺得自己有那遺物在手,旁人就能捧著以及慣著自己,自是如那霸佔了旁人道的螃蟹一般,將周圍所有人身上但凡看得上的好處都要搶過來了,常人口中的‘小人得志’便是這麼個模樣的。”這是方才哽咽抽泣之人的聲音,比起旁人來,這一直在哭的顯然是個女子,雖然聲音啞的好似被大火燒灼過一般,與‘好聽’二字無緣,可那語調幽幽的,不知為何,總讓溫明棠覺得她好似是那等煙花之地受過專人教導,習過魅惑之術的女子,她道,“好處都是她的,壞的惡果卻讓旁人來承擔。說是不得已入了教坊,裕王是金主恩客。可她這等自己尋良人金主的,同那些真正遭罪的官妓可不是一類人。她這個,倒似是那等專門盯著高官權貴,將做外室當成生意的生意人了。可即便是同做外室生意的相比,她想要的也還要更多!搶了教坊女子的‘花魁’之名,斷了旁人想盡早贖身的念想還不算,連那等真可憐遭罪的女子的‘可憐’之名也要搶,成日哭訴自己可憐……真真是但凡看得上眼的,管對方手裡是不是窮的只剩一個‘可憐’之名了,只要是好東西,能為自己博利的,她都要,不挑的!”

“這不同那等專門盯著勉強只能餬口的商販搶的混混二流子沒什麼兩樣嗎?被他們搶的人也只能在原地跺腳直哭‘命運專門捉弄苦命人’‘麻繩專挑細處斷’云云的了。”另有人嗤笑了一聲,搖頭道,“只是比起那等二流子來,她是女子,不止是個美麗的、擅長修飾自己面容的花魁娘子,還是個無辜淪落風塵的可憐女子。本是大儒溫玄策的後人,卻一朝淪落風塵,真真是讓人憐惜……誒,不對!論血脈,真正的溫玄策後人是現在躺著的溫小姐,嘖,連人家的爹都要搶,自己沒爹嗎?真是太不要臉了!”那人笑道,“這等人……確實還是不要進來壞事了!”

他雖沒有明說自己口中的‘進來’指的是什麼,不過聽那話裡的意思,這群人合在一起顯然是想做什麼很重要的事,而他們……並不想讓溫秀棠摻和進來。溫明棠冷靜的想著他們說這些話的用意,溫秀棠是個什麼樣的人,不消他們說,同是姓溫的溫明棠清楚的。所以撇去他們對溫秀棠的那些犀利中夾雜著滿滿厭惡的評價,溫明棠認真想著他們不讓溫秀棠進來,卻對她下手的真正原因究竟是什麼?是‘她’呆呆傻傻的,足夠老實,不會擅作主張?還是因為溫玄策的緣故?

正這般想著,聽那些人又提起了溫玄策。

“我原先還以為溫大人是個老好人,沒想到……呵!倒是忘了,他好歹也官至中書令了,又怎麼可能不懂這些?也怎麼可能是個傻氣的,下不了狠手的老好人?”那個被人稱之為‘子君兄’的人說道,“如此也好!誰都沒讓那溫秀棠到處吆喝,她自己瞎嚷嚷的,往後……那自然也怪不得旁人!”

“搶佔了那麼多的道,得了那麼多好處,絕了多少人的前路,往後什麼報應……那都是她應得的。”那個哽咽沙啞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雖然還帶著哭腔與哭音,可溫明棠從那柔弱的哭腔中卻隱隱感受到了這個說話的女子並不像她表面上表現出的那般柔弱,相反,更似是個語氣喑啞的狠角色。

“真是過分啊!搶了那麼多好處還不算,還抓同族姐妹做交替,簡直自私透頂了。”那沙啞的女聲說道,“倒是溫小姐……真是傻乎乎的,呆的很,真可憐啊!”

“可不可憐長大了才知道,有些人早熟,有些人晚熟,晚熟的可不定比早熟的笨,厚積薄發,大器晚成的多的是!”那個‘子君兄’說著,低頭向‘自己’看來。

看著那些大人俯身向‘自己’望來的身影,溫明棠對比了一番,察覺到自己的身形小小的,果然……是個八歲孩子的身體。

這情形……似是當年‘自己’落水之後,好不容易爬上岸,撿回一條命,高燒暈過去那幾日的情形。

雖然發了幾日高燒,在屋裡半昏半睡的,可溫明棠清楚的很:她是自己爬上案的,落水時並沒有人救治!而後也是自己強撐著溼漉漉的病體去抓藥,自己熬的藥,自己換的衣裳,躺上床,甚至蓋被子這種事也是自己做的。這些人,哦不,準確的說,是那道喑啞女聲口中的‘沒有我們,她就要被別人折磨死了’這話又是從何而來的?

溫明棠不喜歡溫秀棠不假,可並不會因為對方數落溫秀棠的不是,看穿溫秀棠的小伎倆,而平白無故就將對方當成自己人了。

那喑啞,喉嚨好似被火灼燒過的女聲魅惑幽幽的語氣,以及那一直在哭,試圖讓人動惻隱之心的舉止非但沒有讓溫明棠卸下心房,反而更警惕了。

這倒不是因為她是個女子,這梨花帶雨的哭訴魅惑伎倆對她不管用,而是看這女子身旁那幾個男人語氣中滿是嘲諷。既是一同做事的,自是比起溫明棠這個兩眼一抹黑的人來,更清楚這女子的真正底色。

甚至溫明棠私以為不帶半點‘私心’與‘感情’的合作關係,更能讓人看清身旁的人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若那幾個男子對那女子滿是‘憐惜’,摻雜著愛慕等諸多情緒,反而不易讓溫明棠做出精準的判斷了,畢竟‘情人眼裡出西施’,這句先人之語可是傳了千年了,歷經千年而不倒,久經考驗的,自然是真正的‘智慧之語’。

所以,聽那幾個男人嘲諷的語氣,讓溫明棠直覺要小心這個無端一直在哭的女子,甚至比起溫秀棠那些吃相難看的‘小人’伎倆,這個乍一聽‘哭的可憐’,可細一想她的哭全然沒什麼事實上的內容,只是單純在哭,就好似為自己披了一張‘善長哭泣’的虛偽之皮的女子更讓她覺得危險!

屋子裡的藥香中充斥著一股難以名狀的花香氣,她聽到那個聲音沙啞的女聲在說:“趕緊開窗通風,莫讓人察覺到了!”

哭著,哽咽著,聽起來不忍的是她,可對‘自己’動手的也有她。

感受著面上那針刺的麻木冰涼感,溫明棠知道自己在被人施針,似是紮了某些穴位在針灸。

那股難以名狀的花香顯然不是救一個落水發燒的孩子該用的藥。當然,那藥香中的藥有多少是用來診治她的,有多少是另有目的……溫明棠自己也不知道,只是靜靜的想著,盤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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