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二章 臭豆腐(六)
那語氣幽幽的,著實聽不出什麼笑意,語氣裡也盡是些感慨之詞,她明明沒有在笑,卻不知道為什麼,總讓人覺得這蒙著面紗,自稱自己被毀了臉見不得人的女子在幸災樂禍的嘲諷自己。
握著銅鏡的手下意識的捏緊了,被毀了臉的暗娼面上露出一絲茫然之色來:是自己的老毛病又犯了,懷疑女子嫉恨自己嗎?還是多心了?
天生一張美人臉,尤其還是似極了一位名聲在外的美人,即便淪落風塵,不得不說,這些年她的日子過的還是不錯的。那天上不可再得的月光死了,她便成了人世間的替身,順帶替死去的月光享受了一番“紅顏禍水”的滋味。因著是那天上月光的替身,自是不消放下身段刻意討好,甚至還要刻意拔高自己的身段,做出那份清冷愛搭不理之態。
她的日子過的這麼好,自是惹人眼紅。人總說同行是冤家,若說哪個行當的冤家連面上功夫都不做,那算計、厭惡、嘲笑時時刻刻都存在著,甚至當著人的面互相撕扯頭花什麼的,除了這個行當,還能有誰?
大抵也是習慣了身邊女子的兩面三刀,也習慣了互相算計、謾罵、爭搶,甚至連遮掩都不遮掩一番了,以至於對身邊所有的女子,她都是警惕的,不信任的,唯恐對方要使什麼下作手段來暗害自己。畢竟即便是自己身邊的丫鬟也是想著要踩自己上位的。
因著這般養出的老毛病,聽女子這般幽幽的語氣,尤其對方自己也被毀了臉……由此多心覺得她在嘲笑自己也不奇怪了。
將被毀了臉的暗娼的神色一一看在眼裡,角落裡的人動了動,卻沒有走出那陰暗的角落,只繼續說道:“你啊!雖入了風塵,外頭總說風塵女子可憐的,可你卻半點不可憐,多少人為你爭風吃醋,實實在在的日子過的那麼好,卻還能得個可憐的名頭來博取同情。真真是得了便宜還賣乖呢!”
還是那般幽幽感慨的語氣,彷彿是以友人、過來人一般的語氣在感慨以及提醒她,卻不知道為什麼,總摻雜了幾分讓人多心懷疑的幸災樂禍之感。
這樣的人當然讓人警惕了。便連靠近她,都會無端生出一股莫名的寒意來。
手握銅鏡的花魁垂下眼瞼,所以當日只一見那女子,她便本能的以保護自己之態拒絕了她所謂的要幫自己打響名頭的好意。
“左右是死人的名頭,搶就搶了,她還能活過來報復你不成?”那女子當時嗤笑道,“不搶死人的東西難道搶活人的東西引來麻煩嗎?”
到底是在煙花地裡長大的,又不是被家人保護著長大的那等單純至傻氣的女孩子,她當然不會信這女子的話了,是以一口便回絕了。
暗娼不能太顯眼招搖這個道理她還是懂得。只是卻未料到近些時日,那些恩客突然對她加倍痴迷了起來……想到這裡,花魁下意識的摸上了自己的臉,面露不解之色。
她一直生的這般模樣,這些恩客也對她尚可,卻從未說過什麼娶她進門的話,可近些時日突然痴迷成這般,甚至不惜為此回家同原配鬧和離這種事卻也還是頭一回。
外頭都傳她是突然習得什麼秘術,本事了得了。只有她自己知道不是這般的,這些恩客只是突然對她痴迷了起來,那般痴迷的模樣……暗娼捏著手裡的銅鏡,心道:便是那死去的月光活著,那幾個嘴上感慨自己長情,實則風流薄情的恩客也未必會痴迷成這般。
哪個長腦子的尋痴情人會從管不住下半身的嫖客裡找的?暗娼心裡清楚這些恩客的稟性。只是作為暗娼,這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總是讓人無法拒絕的。比之當真被娶進門做正室,倒是那幾個恩客突然大方起來,那般掏心掏肺,恨不能將全數身家盡數奉上的舉動是讓人無法拒絕的。
煙花地裡長大的女子早明白銀錢這等俗物有多重要了。只是沒想到這天上掉下餡餅的同時還砸下了無盡的噩夢。
加倍痴迷的幾日卻是徹底斷絕了她往後的生意。
暗娼喃喃道:“託他們這幾日的突然大方,我才贖了身。可也因著贖了身,身邊沒幾個銀錢了,往後生計……該怎麼辦?”
這話聽的角落裡的人“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看著那木然跌坐在地上的女子,似是頭一回發現一般,說道:“我倒是未想到比之恨來,你擔憂的更多的竟是生計?”說到這裡,那人頓了頓,又道,“這叫我想起另一人來,比之你的俗氣,她要的卻是更多。”
“她要什麼?”雖然這人沒有提自己口中的“那個人”是誰,可暗娼卻敏銳的意識到了什麼,問道,“也是風塵女子?”
“是啊!”角落裡那人點了點頭,說道,“只是比之你這般自幼被拐賣的,她卻是自己進的這地方,且心心念念想要的,就是你前幾日唾手可得之物。”
“原是個貪名虛榮的。”暗娼恍然,頓了半晌之後,語氣中滿是不可思議的開口了,“為了當紅顏禍水竟不惜入風塵?”
角落裡那人點頭,道:“只可惜也不知為什麼,她心心念念所求的,老天爺就是不給她!比之你這等天生不費力的美人臉,她真是為了那個花魁的名頭恨不能使盡全身解數了。哪似你這般,如此好的苗子,輕易便能得到她想要的,這般陰差陽錯的,還真是叫人啼笑皆非呢!”
“我不懂這等人。”暗娼放下手裡的銅鏡,神情雖然枯敗,可情緒卻是十分平靜,並不見兩畔旁的屋宅中那些當真掏空了人家夫君、兒子的身子,並沒有被尋錯仇的暗娼那般的歇斯底里,而是平靜的看著角落裡帶著面紗的女子,說道,“不過你當知道我要的是什麼了,你來找我,可是能給我想要的?”
這話一齣,角落裡那人便笑了,幽幽的嘆了聲“好生無趣!”之後,丟下一包藥包,道:“真是個俗物!罷了,這藥包能助你不需一身皮肉也能當穩那個花魁!我先走了,待你藥包用完了,自會再來見你。”說罷便轉身離開了。
目送著那蒙著面紗、戴著斗笠的女子即便是走,也一路沿著屋簷下的庇廕處行走,彷彿似那黑夜裡的女鬼一般懼怕極了陽光的走出了宅子,暗娼拿起藥包,隨手解下腰間的荷包,從荷包中掏出一把小巧的剪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