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小飯堂》第836章 玫瑰花餅(二十三)(2)

作者:漫漫步歸·6個月前

黃湯聽到這裡,默了默,道:“那她……怎麼不去死?”比起前一句的厲聲質問,這一句聲音輕了不少,少了嘲諷和質疑,多了不少疑惑,顯然如林斐所言,作為一個大夫,他是知道那些傷痛對人體而言有多痛苦的。

“她有執念。”林斐說道,“老大夫當知曉她的執念是什麼的。”

“都是一起做惡的,她在想‘要死一起死’,如今撐著就是在等當年的老相好、金主、故交們一同下地獄。‘”黃湯說到這裡,默了默,忽地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說道,“聽到她們如此境遇,總算叫老夫舒坦些了。”

“老大夫的舒坦原來在這裡嗎?”林斐聞言“咦”了一聲,似是有些意外。

“我懷疑自己的身體被姓孟的下了黑手,可我又實在想活,所以下意識的想相信那杏林高手的話。”黃湯頭靠著床柱坦言,“所以,我在試著讓自己舒坦些,將心放回肚子裡。”

“那杏林高手讓你做的事是放下,你這等……”林斐聽到這裡,眉頭擰了起來,“你這等聽到旁人的倒黴際遇從而舒坦的放下實在不是什麼‘遵醫囑’之事。”

“我自己就是大夫,知曉狀況是因人而異的,老夫的放下就是這等放下。”黃湯說到這裡,閉上了眼,“林斐,孟行之的事長安府在查了,真有什麼證據確鑿之事早找上我了,你莫想著將老夫也弄進大牢了。”

“是啊!僅憑避雨時同一屋簷下那個在孟行之面前表演賭技的賭徒同老大夫是舊識是定不了老大夫的罪的,畢竟腳長在孟行之自己身上,他自己進的賭場。”林斐笑了兩聲,看向黃湯,淡淡道,“老大夫真似個到處鑽漏洞的耗子。”

“人性如此!他有這般傳承能‘無師自通’,又天生生了一雙似極了其父的手,天上砸下那麼大的餡餅掉在他頭上,就別怪旁人眼饞。”黃湯唇角勾了勾,說道,“這種天賦過人之輩,你這神童探花郎當再清楚不過了。光有天賦,那閱歷卻不足,如一張白紙般被人驟然推到這麼高的位置,自然德不配位,必有災殃。他沒有似你這般‘謹言修身’,而是處處皆是漏洞的擺在那裡,又怎能怪旁人如耗子一般鑽營其漏洞得利呢?”

林斐垂眸嘆了口氣,難得的沒有立時接黃湯的話茬,而是沉默了半晌之後,說道:“當年的卷宗封存著不為外人所知,但孟大夫既留下這些醫書,顯然不是沒有準備的。如此,想到你是他死後最大的得利之人,他遇難時難道便不曾囑託過你什麼嗎?”

“他叫我照顧他家人。”黃湯說道,“我照顧了。”

“你照顧孟行之是為什麼?”林斐又問。

“當然是看在他父親的面子上……”

只是黃湯話未說完便被林斐打斷了:“這種‘看在面子上’的話閱歷豐富之人自然明白這一層一層面子裡互相之間的利益賬,可孟行之這般糊塗之人是不清楚的。所以你莫要說什麼‘看在他父親面子上’這種場面話,最好將話掰開揉碎說明白了。你為何要看在他父親的面子上?是同他父親關係好由此照顧他家人的純粹行善行為,還是因為他父親死了,你得到了大利由此回饋的報恩行徑亦或另有所圖?老大夫,孟行之已經死了,不會再爬起來向你討債了,事到如今,你不如將話說清楚了,你究竟是行善還是因為得了大利而還債?”

良久的沉默之後,黃湯開口了:“或許都有那麼一點,畢竟他父親生前我二人關係確實不錯,若非如此,他死後,那好處也不會砸到我頭上……”聽得不遠處清冷的笑聲響起,如同兜頭澆下的一盆冷水,澆的人渾身一個激靈,黃湯沉默了下來,半晌之後,才道:“這裡頭……或許還是得了大利由此回饋些到孟行之頭上佔了大頭。”

“所以,你是欠了孟大夫恩情還的債,”林斐笑了兩聲,說道,“那你同孟行之說過了嗎?還是欺負他糊塗,以一句’看在他父親面子上‘的場面話揭過?明明是還他父親的恩情債,卻叫糊塗的孟行之以為是自己欠了你這善人恩情債?”

黃湯沉默了下來,他嘴唇動了動,本想說什麼的,可到最後還是嘆了口氣,說道:“林斐,你這個人……將話說的太清楚了,實在不體面!”

“體面是互相的,老大夫你一點銀錢的偽善照顧之下,給他帶來了莫大的心裡負擔,叫他以為自己欠了你,卻不知老大夫你只是在還他父親的債,並不是他欠了你,而是你欠了他。”林斐說道,“明明是還債的行為,卻成了債主的恩人,受了這般大的‘名利’好處卻不糾正,反而將錯就錯的放任,受了這本不該受的‘名’,老大夫你這是故意欺負他糊塗不懂事啊!”

“世事人情往來,若皆是體面得體之人確實不需說的那般清楚。可老大夫揣著明白裝糊塗佔了他那麼多年的便宜,我才會將這筆賬說清楚了。”林斐笑著說道,“對老大夫這等人,你若是講人情,那多半是實際的賬面上佔了大便宜了;你若是定要講賬面,將賬算清楚,多半是講人情的話叫你吃虧了。你這等人怎麼可能吃虧做真善人?”

“真善人可不是你這等模樣的。”林斐說罷忍不住又嘆了口氣,感慨道,“所以我說孟行之糊塗,他那心裡的病,病的實在太久了。或許直至如今那司命判官的出現,才叫他回過神來察覺到自己早已病入膏肓了。”

“孟行之糊塗,他父親可不糊塗,甚至非但不糊塗,還精明的很!”黃湯冷笑了一聲,說道,“給我使下這般大的絆子……”話未說完,臉色頓變,“我就道那杏林高手是個庸醫!姓孟的若是未給我使絆子,孟行之這般稀裡糊塗之人怎會知曉要一把火將醫書燒了,還自盡了?”

“不是為了報復我,他何至於此,賠上自己的性命?且還留下這樣要尋‘司命判官’問個清楚的遺書來?”黃湯說到這裡,咬牙,“真是鬼節百鬼橫行,那死了多年的老鬼還陽報復老夫來了!”

“可那杏林高手說你沒病。”林斐起身,走到黃湯麵前,再次重複了一遍,“他說你沒病。”

“真是個庸醫!”黃湯咬牙怒道,“沒病老夫怎會看不見?沒病孟行之為什麼要死?沒病孟行之為什麼會留下這樣的遺書?沒病孟行之為什麼要燒光那些醫書?明明事先說好了要將那些醫書送給老夫的!”

“既提到醫書了,孟行之家裡連個護院都沒有,反觀老大夫有錢又有人,難道那些被火燒了的醫書老大夫先前不曾‘借’來翻過?”林斐沒有理會黃湯的抱怨,而是一開口便指出了其中的關鍵,“既然看過了,那醫書是燒了還是留下了於老大夫而言當沒什麼差別!”

抱著床頭柱的黃湯麵色一片慘白,半晌之後,他開口咬牙道:“我……我確實翻過幾次,卻看不出什麼特殊之處來,可那孟行之卻‘無師自通’了,所以,定是還留下了什麼的。”

“孟大夫當年看的也是這些醫書,卻領悟出了同旁人不同的東西,孟大夫能做到的事,安知孟行之做不到?”林斐說到這裡,語氣中多了幾分惋惜,“老大夫有一句話沒說錯,他確實天賦過人,卻不珍惜!”

“且對比孟家父子,老大夫的天賦確實算不得好。”林斐看著抱著床頭柱臉色難看的黃湯說道,“既然老大夫也自認天賦不好了,那天賦好的孟家父子不曾說過他二人對你下絆子的事,那天賦好的杏林高手也不曾說過你病了的事,老大夫又為何不信天賦好的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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