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小飯堂》第929章 醬香餅(四)(2)

作者:漫漫步歸·3個月前

“我已然告訴你‘商人干政無善終’了,你會怎麼選擇?”那算命先生看著他搖了搖頭,嘆道,“‘閻王點名’,有幾個人逃得過的?”

“多少良言在耳?多少提醒在側,依舊阻擋不了那雙已然紅了的,瘋魔了的,走火入魔的眼。”算命先生說著,將那碗水放了下來,對他說道,“這一碗水的恩我已將話說盡了,”他說著,看向童不韋,直言不諱,“可依舊未看到你身上的變數。”

那算命先生說著回頭走了兩步,又笑了:“大抵……是他那些年給你等的委屈實在令人憋屈,那般高高在上的人,你清楚若是能靠自己的本事扳倒對方,那些年……早扳倒了,哪裡還會等到現在?這是一座憑你真本事無法逾越的大山。若任這一次機會白白溜走,終其一生也不會再有這樣報復的機會了,有幾人捨得放下的?”童不韋記得那雙笑眯眯看向自己的眼睛,平靜的好似在看一件死物,“更遑論你都這個年歲了,覺得已然活夠本了。”

“所以,即便我這般坦誠的全說了,你也依舊會助我‘鐵口直斷’的。”算命先生說罷笑著搖了搖頭,離開前甚至還朝他擺了擺手,道,“我其實還是希望看到自己說錯了的,可你強行要我’鐵口直斷‘,我也沒辦法。”

’閻王點名,良言難勸想死的鬼!‘童不韋喃喃著,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腦袋,“怎麼勸都不好使,真是怎麼勸都拉不住啊!”

看著突然拍打起自己腦袋的童不韋,童公子一愣,忙伸手阻攔道:“爹,你怎麼了?”他看著神情異樣,眼眶發紅的童不韋,一股莫名的不安湧上心頭,想到方才童不韋喃喃的話,又想起那姓張的一家的事,他說道,“爹,你教我的,閻王點名,良言難勸想死的鬼!人……要聽勸啊!”

童不韋顫著唇,看著眼前看向自己的便宜兒子,不,不是便宜兒子,就是親兒子,看著他眼裡真真切切半點不作假的關切,他顫了顫唇,冷了一世、疑神疑鬼了一世的心在這一刻如何不軟下來?他眼淚忽地落了下來,握住這個真心關切自己的兒子的手,道:“要……要修口德,莫要胡說八道,要對不懂的人與事有敬意,明白麼?”

“爹啊!”童公子一聽這話,眼淚再次落了下來,他伸手反握住童不韋的手,道,“爹啊!究竟什麼事啊?咱家……咱家就算不做什麼了,也不缺銀錢,就這般吧,不做了行嗎?”

彷彿隱隱預感到了什麼,童公子大力握著童不韋的手,說道:“爹啊,不做了,咱們不做了!我……我只要你好好的,我只要你好好的……”

互相提防、算計了這麼多年的父子一朝清醒過來,那提防、算計了那麼多年的便宜兒子就是自己實打實的血脈親子,饒是精明算計如童不韋,內心壓了那麼多年的懷疑、擔憂、警惕也在這一刻倏然鬆懈,緊繃了那麼多年的弦陡然一鬆,那一箭射出迸發的力量自是從未有過的強烈。所以面對這個兒子,他眼裡的釋懷與坦然隨著那壓抑許久的帶著’愧疚‘的真心的父愛實在難以抑制。

想起那些事,那終其一生再也不會有的,不止是報復,更是兩面要價的更進一步的機會,混合著這般壓抑許久的父愛一同迸發了出來。

左右……已是這年歲了,確實……如那位算命先生說的一般他活夠本了,那麼多年被他人玩弄的憋屈有了報復的機會,那取名’不韋‘的膽大包天也有了更進一步的機會,那壓抑許久的帶著’愧疚‘的父愛,那麼多年對自己獨子的提防算計,因為提防,對親兒子使過的陰招自己又怎會不清楚?想起自己那些年對獨子使過的伎倆,又看著面前大力握著自己手的兒子,握著自己手的力氣是這般大,掌心是這般溫暖,那一貫精明算計,不將人放在眼裡的高傲、聰明又自私的小子這般哭著求他’不做行嗎?‘求他’我只要你好好的‘,面對獨子這樣的哭求,又想起自己那些年對他做過的陰私之事,自己這個做爹的這般’算計‘他,他回饋的卻是這般真摯的感情。一個感情總是這般真摯的善人說出那句’我只要你好好的‘不奇怪,就是知曉這兒子是那般的自私冷情,卻對自己說出了這樣的話,童不韋當然清楚於兒子而言,被說出’只要你好好的‘這句話的自己於他而言是唯一的。

那顆冷了一輩子、算計了一輩子的心在火上反覆煎熬。

心裡洶湧澎拜的感情,一個算計了旁人一世的陰險之人作為人的情緒在這一刻彷彿如塌了堤壩的洪水一般盡數奔湧了出來。

他的心是那般不受控制的迫切的想要彌補兒子些什麼,這般洶湧難以壓抑的感情讓他彷彿看到了那個算命先生立在虛空中朝他狂笑:看到了麼?我這個能被你童不韋這等同為神棍之人稱一聲’大師‘的鐵口直斷究竟有多靈驗!

為何同為神棍,我能被稱一聲’大師‘,你卻只能半道折了條路,改為行商?

你一碗水換得我的這一番炫技,同為神棍的你覺得如何?

看!那般自私聰明的兒子卻為了你一聲一聲的哭求’只要你好好的‘,你這般對親兒子埋下過無數陰招之人對那一聲聲的’只要你好好的‘懇求承受的起嗎?你知曉你這兒子有多自私,越是自私的人這般無私便愈是難得,他這般無私待你,你一把年歲了活夠本了,可他呢?他含著金湯匙出生不假,可因為病著,那些年從未像尋常人一般放開肚皮吃過一回,享受過一回尋常人的日子。他胃口明明那般好,卻直至數月前才平生頭一回吃的如此’飽‘過!你心裡清楚的,這個金貴養著的兒子才享受過幾個月的尋常人生而已,你自己眼下受著那位的壓迫,知曉被那位壓迫之下會有多苦多累的,眼下你人還在,還能替他承受著這些壓迫,若是你不在了呢?那些壓迫會盡數落到他頭上的。

你當真捨得這個才享受過幾個月尋常人人生的兒子受這樣的苦楚麼?看著是什麼都不缺、令人豔羨的’鄉紳公子‘,關起門來卻是那般的勞累如牛馬,你捨得麼?

活了一輩子了,總是活夠本了!再者,還有內心裡那些年憋屈的苦楚,對那致使你父子這般的始作俑者,你若是不抓住這次機會,往後再也不會有這樣天時地利人和皆在手的報復機會了!你自稱’不韋‘,那位呂不韋可是真正享受過那般位極人臣的權利,得始皇帝喚一聲‘相父’的,你呢?自始至終不過是個小小的鄉紳罷了!你的手段那般花樣百出,叫那位大理寺少卿那般的人都驚歎’沒想到長安地方還有你這等人物‘,你取名’不韋‘的那顆膽大包天的心當真甘心一輩子只是這般麼?

童不韋看著面前哭求自己的兒子,看著自己發顫的手,又記起那位算命先生的話:“所以,即便我這般坦誠的全說了,你也依舊會助我‘鐵口直斷’的。”

有這樣的話在前,便是那逆反之心也該努力摁下心裡的不安躁動才是,可這點逆反之心,哪怕加上那句’商人干政無善終‘的讖語,同心裡洶湧澎湃的那些情緒和感情比起來算得了什麼?他是活了一輩子了,活夠本了,兒子怎麼辦?

淚眼婆娑中,他聽到了那位算命先生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我其實還是希望看到自己說錯了的,可你強行要我’鐵口直斷‘,我也沒辦法。”

好!好!好炫技!

他童不韋心悅誠服!

突然喚醒他童不韋,解開他父子多年的困擾,解開那壓制他父子感情的枷鎖不過是為了讓這些混合著愧疚以及遲來的父愛的多年壓抑的情緒一併加註到他那委屈、不甘、膽大包天、以及自取名為’不韋‘的野心之上,讓他用這平生最濃烈的情緒去同破他鐵口直斷,他那句’商人干政無善終‘的警告讖語的逆反之心掰一掰手腕。

在這般大的情緒衝擊之下,那些破他鐵口直斷的逆反之心潰不成軍。

他……將自己被人’閻王點名‘的做局過程看的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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