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說常適等人品行不端,卻不能說他們蠢。”林斐說道,“他再聰明,人離朝堂都太遠了,至於他那個兄弟走的那條道……註定同他是彼此防著對方的,所以,他了解的太透徹了。”
“透徹到……似是一開始就在魚鷹與人的眼皮子底下待著?”溫明棠想了想,說道,“他們也曾是那高塔網中的魚?”
林斐“嗯”了一聲,道:“畢竟這兩位也曾是少年天才,早早便嶄露頭角了,不可能不被那地獄高塔看到的,可他們卻活了,且不止活了,還長成如今這副模樣。”
所以那兩位曾經也當是網中被惡龍盯上之人,他們做的這些事也確實算得上屠龍,可屠龍之人自己還未屠龍便已是惡龍了。
還未出師,人卻已成了惡人。
“若是能殺滅的盡這天下所有惡人的話官府也能取締了,人總是活著的。”溫明棠說著,跟著起身道,“大夢千年以後的世道也總有各種各樣的事發生的。”
林斐笑了笑,又對溫明棠說道:“所以一死便以為能解決所有事的想法是不可取的,因為沒有哪一個人的死能解決盡世間所有問題。”
那些聰明的好人當然不會去白白送死,因為死解決不了問題。
從這個角度看,趙孟卓的自盡當然不會是‘自願’的,而是不得已。
“他曾經少年意氣、剛正不阿,可因著那一次溺水,生死邊緣走過一遭,便怕了,懼了。”林斐同溫明棠走出梧桐巷的宅子,鎖好宅門之後走入華燈滿目的長安大街。
“所以選擇了圓滑,選擇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選擇了眼裡容得下沙子,當作不曾看到。”林斐說道,“他的妻兒、家族種種,都是如此的美滿,哪裡捨得放下同不理會?”
“他圓滑不奇怪,他避開也不奇怪。”溫明棠說道,“可事實勝於雄辯,他的圓滑與避開沒有用。”
“因為這世間有些事退避也是無用的,”林斐說道,“他早已入網,自是再退再老實都無用。”
“既然退避無用,若是當日他沒有被嚇退呢?”溫明棠想了想,說道,“可會有不同的結局?”
“常適等人是他退避之後結交的,”林斐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道,“縱觀事後種種,這就是一個旁人早已布好的局,那溺水卻留他一命,就是為了讓他入局,而後與常適等人結交。”
“我記得你說過後世抓耗子用的那塗滿黏漿的板,”他說道,“趙孟卓溺水的那一刻其實一隻腳已粘上那黏漿的板了,而後因為腳沾上了,試圖脫離,自是本能的伸出手想去分開自己的腳與板,可手碰上去的那一刻,手其實也已粘上了,而後他再用另一隻手、另一隻腳以及最後整個身體都黏在了上頭,越粘越緊,到最後,他發現除了死他已沒有旁的選擇了。”
“我不知道他當日若沒有被嚇退會怎麼樣,但……總不會去結交常適等人,也不會將身體旁的部位都黏在那板之上的,以至於最後除了死……別無選擇。”林斐想了想,說道,“以你說的這個比喻的話,人若是一隻腳黏在那板上,理論上要做的……是斷臂求生。趙孟卓當日溺水之後要做的也是斷臂求生,而不是所謂的‘擺平’了事。”
“所以,是該溺水之後立時將此事鬧出來嗎?”溫明棠想了想,說道,“那時先帝在位,昏聵的很,趙孟卓鬧大……先帝會理會他嗎?”
“我不知道。畢竟沒有發生過的事誰也不會知道結果。”林斐說道,“不過先帝也曾想過推開地獄高塔的。”
哪怕是個昏聵的帝王,上手一碰,其實是能感覺到大榮這臺權利的機器不聽自己使喚之事的。
“後來先帝沉迷求仙問道,烏煙瘴氣的,”溫明棠垂下眼瞼,說道,“將大榮國庫裡的錢都揣著明白裝糊塗的揮霍光了,簡直好似這江山不是他的,慷他人之慨一般。”
“外人看來,先帝當然德不配位的不夠格。可平庸的先帝是他自己親自挑選出來的,他允許先帝坐上的那個位子。”林斐指了指那地獄高塔,說道,“外人看先帝……當然覺得他得了便宜還賣乖,想要的太多,貪婪!可若是設身處地的一想,先帝自己必是有怨言的。”
“是他選的我,結果我坐上了那個位子,才發現他逗我玩呢,居然什麼都不給我!”溫明棠想了想,說道,“世間所有人不都是知書達理、乖巧懂事、識趣知分寸,知曉這東西不是自己的,是天上掉下來的,所以當感恩。大多數人都只是尋常人,或許一開始會感恩,可時間久了,坐在那個位子上久了,久久得不到相應的權利,是會生怨的。”
“更何況他一開始挑的就不是那德行端方之輩,先帝哪怕一開始膽小不敢悖逆,可後來會如何……他那般的人難道猜不到?”林斐說到這裡,停了下來,兩人站在街角,看向那地獄高塔,“正因為平庸,昏聵,所以反而不會那般謹慎,因為不清楚自己的能力同斤兩,也就是常人所說的‘心裡沒數’,如張俊兒張秀兒一般,什麼都敢想,若是從這個角度看,趙孟卓鬧出來,先帝當是會搭理他的。”
“陛下比先帝聰明些,是以多忍了一段時日,‘佈局’了一段時日之後也忍不住開始動作了;反而是你我看來最厲害的邊關那位,一佈局就是那麼多年,他出手反而最慢。”林斐想了想,說道,“趙孟卓若是鬧出來,總不會掉入邊關那位的陷阱了,而是跟著先帝一道,走向了另一方。”
至於另一方是哪一方……
“溫玄策當年還未死,即便不與趙孟卓結交,目的總是一致的。所以他們會是集結起來的另一群人,至於結局如何,因為不曾發生過,我不知道。”林斐說著,看向溫明棠,“但總是有了變數。”
溫明棠點頭“嗯”了一聲,若有所思:“畢竟這又不是擂臺比武,人是活的,形勢瞬息萬變,甚至那天災人禍還會影響局勢的走勢,那還未發生的結局自然不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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