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有意思,近些時日,那食譜怎會被搬空了好幾次?”算命先生笑道,“既是真金子,哪怕是食譜,覺得有趣、可行,願意掏錢買的人自是有的。”
東家“嗯”了一聲,想了想,又道:“方才在外頭搬書時看到你說的那乍一看‘好吃懶做’細看又清秀的兄妹帶著趙蓮從書齋門前經過了。”他說道,“能叫我特意注意到他們那一行人還是因為趙蓮那張臉看起來實在太白了,白到我身邊的夥計‘呀’了一聲,道那人那副面色……真真恍若金紙一般,要不是太陽還掛在那裡,晚上看見了,搞不好誤以為不是活人了。”
那副蒼白到任誰見了都要嚇一跳的臉色給東家留下的印象實在太深了,他忍不住問算命先生:“我知曉她身體不好,也不是沒見過身體不好的。她這個……怎的臉色尤其難看?”
“那虎狼之藥太過傷身,一碗藥灌下也不知要端出去多少血呢!”算命先生說道,“她氣血不足,先時在行宮裡,老山參什麼不要錢一般補著,又不用做事自然察覺不到痛楚。如今到了外頭,自然現‘原形’了。”
“她自己知道麼?”東家想到那方才自門前經過,引得他身邊不知情的夥計都忍不住驚歎的蒼白臉色,忍不住又問。
“到底是自己的身體,能不知道?”算命先生搖了搖頭,說到這裡,瞥了眼東家,“她是女子,可用脂粉遮掩的,你道她為什麼不遮掩?”說著不等東家說話,又道,“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手腕比不過童家父子,但張俊兒張秀兒這樣的同她半斤八兩。被這兩人領著進家門,怎麼可能不被剋扣銀錢?她自是要算計一番的。那般一張臉在人前晃,周圍又都是四鄰街坊……”
“哪怕這人做過壞事,可那做的壞事到底沒落在自己身上,自是不痛不癢的。那副可憐模樣又時時刻刻就在眼前,看得多了,人……總是或多或少會心軟,看不下去這弱者的可憐的。”算命先生似笑非笑的說道,“對張俊兒張秀兒這樣的體面人,四鄰街坊一句‘她臉色這般難看,平日裡給她吃什麼’的話一齣,多少還是有些用處的。所以趙蓮這般……也是在為自己爭取一些不被過分克扣的待遇而已。”
東家恍然,又想到張俊兒張秀兒剋扣人銀錢的舉動,忍不住道:“怎的……手腳這般不乾淨呢?”
“他兩個手腳不乾淨是什麼很難猜到的事嗎?”算命先生聞言,笑了,他瞥了眼東家,“你當問明知這兩個手腳不乾淨,會剋扣,為什麼還要將這等同銀錢相關的事特意送到他兩個手中的童家父子……究竟打的什麼主意?”
“更何況,要打聽一番這俊秀兄妹活計還在不在的事也不難,童家父子這等人出手前不可能不打聽的。擅長低買高賣的童大善人不趁著他二人缺錢時死命壓價,反而做起了良心生意,你覺得合理嗎?”算命先生搖頭,說道,“事出反常必有妖,童家父子這麼做自是有其用意的。”
至於這用意是什麼……
“似這虎皮鳳爪一般,明明是尋常的雞皮卻偽裝自己披了一層虎皮。”算命先生說道,“狐假虎威,這姓童的邪魔歪道最後一次……想試把大的了。”
他其實已經勸過了,但……看不到任何勸阻住對方的跡象,既如此,自是早做準備,盯上他了。
“縱觀這姓童的過往,最後金蟬脫殼能保住性命是因為他有提前為自己尋個墊背替身的習慣。可這一次……他做的事讓他尋不到可以墊背的實打實的能用來代替自己的替身了。”算命先生說到這裡,笑了,“畢竟這等事……尋常人不夠格的。”
“那夠格的不尋常人又怎會是他這小小鄉紳所能動的了手腳,抓來頂替的?”算命先生說道,“所以,要尋個夠格的不尋常人,卻又能讓他動手腳的,自也只能往那等命格不清晰,看起來又貴又賤的人身上去找了。”
“狐假虎威,也要老虎同意才行。可尋常老虎……餓了也是吃狐狸的,又怎會理他?你在吃飯前會問一問面前這碗飯的意見嗎?”算命先生說道,“欺負不了活的老虎,自只能欺負死的或者不知道的那等人了。”
欺負死人這個不難理解,至於欺負‘不知道的那等人’又是什麼意思?東家疑惑的看向面前的算命先生。
“就是借了你的勢,但不讓你知道。”算命先生說著,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有人被借命了,但自己不知道自己被借命了。既然不知道,自然不會去告官求公道。因為不知道那人借的命是自己的,只以為自己一睜眼過的莫名其妙,說不出緣由的糟心日子本就是自己的,或是‘投胎’的運氣之事,把這等事歸咎於自己不夠努力或者天生倒黴頭上。”
“有幾個人會去質問老天爺‘我為什麼命不好’這等事?”算命先生搖頭,說道,“這其實就是躲在老天爺身後偷偷作惡,欺負人,狐假虎威的借了老天爺的名頭害人罷了。”
東家聽的心裡一記咯噔,抬頭看向面前的算命先生:“他要做什麼?借誰的命?”
算命先生指了指面前那一碟虎皮鳳爪,眼見東家恍然,他笑了,摩挲著下巴,思索了起來:“躲在老天爺背後偷偷作惡,讓被稀裡糊塗借命之人以為自己不夠努力或者‘天生如此’,這般……一開始是百試不爽,因為一旦覺得‘天生如此’了,多數人都只能摁頭認下這個悶虧。可這等事其實就似飲鴆止渴一般……初時覺得解渴的很,可久了,便會發現麻煩了。”
“因為那躲在老天爺背後狐假虎威之人一開始肆意作踐糟蹋他人,自己享受,讓旁人替自己頂孽債,這般只用享受,不用擔責的日子一開始過的舒服得很,可時間久了,他便會發現老天爺背後那個位子……坐起來可不容易。”算命先生說道。
“若這真是個絕佳的好位子,前人難道發現不了?有史可載都已幾千年了,能看得到躲老天爺背後是個好位子的愛鑽空子之人自然不會少的。”算命先生笑道,“那後面早已站滿人了。”
“再好的位子,一旦站滿了人……歸於平庸甚至比平庸都不如是早晚的事。”算命先生說到這裡,搖了搖頭,“就似那曾經硃砂生意好,可一旦做的人多了,擠滿了人,那同尋常生意也沒什麼兩樣了。”
“而若是第一個發現這好位子的人遇見到了這好位子被擠滿了人的情形,由此想了個辦法,立了道門,將門鎖了,不讓旁人進來,只叫他一個人站在老天爺背後的話……”算命先生笑了,“如此……看似聰明,可他一個人同這世間所有人其實已然分隔開來了。”
“那桃花源記可曾聽聞?”算命先生笑問東家,“便是有這麼個桃花源,你一個人進去,這日常所有的吃喝拉撒怎麼解決?”
東家額頭青筋跳了跳,下意識的看了眼案上的虎皮鳳爪,他連飯都不會做,一個人進去怎麼過?便是會做飯了,那洗衣打掃呢?便是洗衣打掃的能解決,那連集市都沒有的桃花源吃喝可都是要自己種出來,養出來的。
再加上這拉撒倒恭桶的問題……這般一想,即便一個人不生病……每一日光忙著養活自己一張嘴也要忙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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