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流的大夫想要裝成一流的大夫要做什麼?”王小花說到這裡,笑了,“那所謂的天時、地利、人和放在這等二流卻想要冒充一流之人身上也有。”
“首先,去治最有名望的貴人,很多人一聽這是給貴人治病的大夫,哪怕還沒見過這大夫,都會下意識的覺得這大夫定是個醫術高超的,因為這是給貴人治病的大夫。”王小花說道,“其次,要讓貴人認可,從貴人口中聽到你本事一流的稱讚話語來。”
“貴人也是人,哪裡來的那麼多的疑難雜症?很多也只是頭疼腦熱的小毛病或者尋常毛病而已,這等毛病,二流的大夫也能治了。”王小花說道,“所以,你只要替這等患了二流大夫也能治的毛病的貴人治病,只要讓這些被治病的貴人人人稱讚你醫術高明就行了。”
“要做到這些……自是少不得一張能言善辯的嘴同一雙清明、犀利,能看穿、洞悉貴人心思的眼的。”王小花笑道,“這般看來,老大夫治病救人的手段或許不夠厲害,那一雙看人的眼定是厲害的。”
“再加上一些人替你淘來的名醫古籍裡的上好藥方,真正遇上二流大夫加上那淘來的好藥方也治不了的病時,只要讓更重要的貴人排在那超出你真本事之外等候治病的貴人之前,讓你每次都同這等貴人錯開,那口碑自然就立起來了。”王小花說道,“永遠只用二流大夫可治的病來考你,那你這個二流大夫答的自同一流大夫,以及傳聞中的神醫沒什麼兩樣,每一次都能做對!”
“老大夫挑病人呢!沒了那群宗室搶著排隊替你‘錯開’那些你治不好的貴人,老大夫這雙眼……怎麼可能好的了?”王小花說著,垂眸看向黃湯。
一聽這話,黃湯臉色微變:“你休要惡意中傷老夫!”他說道,“說的我好似是故意讓自己這雙眼好不起來的一般,我……”
話未說完,卻見王小花自懷裡掏出一張藥方塞到黃湯手裡。
“這裡有一方藥,老大夫只要服了,很快就能好起來。”王小花說到這裡,頓了頓,道,“只是那群宗室中人自己如棋子一般被帶走了,這次沒有人幫你‘錯開’那些你治不好的貴人了,上門來的都是那尋常二流大夫,甚至一流大夫也治不好的貴人,老大夫,這藥你是服還是不服?”
“其實先前很多大夫都開過類似的藥方,可老大夫打翻了那些藥,發脾氣不肯吃。”王小花說著,撿起被黃湯扯開的覆了藥的白布,湊近鼻間嗅了嗅,笑了,“果然是這個味道,同‘瞎子’曾經敷過的一個味道。”
“可老大夫你這雙眼不是外傷,是內裡堵了,不肯通呢!”王小花說著,看向黃湯,“就算流氓害人,對方哪怕不知道宅子裡是兩個大男人,以為是我,也不可能尋這般本事平平的流氓來害我的,因為註定無法得手的。原來是老大夫故意放水,也沒那麼想要那藥呢!”
“後來你肯用這藥,多半還是因為這是個外敷的吧!”王小花說到這裡,嘆了口氣,重新審視起了這老大夫枯槁的形容,“老大夫這般驟然老去究竟是因為自己的眼,還是沒了那替你排隊‘錯開’答不了的難題的宗室?”
黃湯聽到這裡,嘆了口氣:“我不屑……是真的不屑,因為實在太清楚這群人的本事不過爾爾了。只是先時還能平靜以待,畢竟驪山上那把火還沒燒起來,火沒燒起來,一切就還有變數,還有轉圜的餘地,這群人就還有回來的可能。可眼下……這把火讓我徹底死心了。”
“知道這群人多半不可能回來了,就算回來,也沒有替你‘排隊’,擋住旁人治病的權勢大山在手了。”王小花說道。
“我拿了虛名不假,可也沒亂治人。”黃湯眼皮顫了顫,說道,“若不然也撐不起這金字招牌。”
“於那不知情之人而言,好不容易排隊排到了等候神醫問診的機會,卻突然遇上‘權勢’攔路,總是浪費了旁人花在排隊等候神醫問診上的時間,”王小花說道,“那群排隊等候治病之人在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下,成了搭起老大夫‘神醫’戲臺的墊腳石,捧出了個神醫‘一面難求’的盛景。明知有些人在你這裡浪費的時間註定白搭,因為你治不好他們,所以永遠不會讓他們排隊排到你的問診。可老大夫一聲也不吭,看著他們在你這裡浪費他們自己的時間來捧出你的‘神醫盛名’。老大夫,你看著那些註定求不到神醫問診之人,當真一點都不心虛麼?”
黃湯掀了掀眼皮,半晌之後,才哧笑了一聲,道:“人性如此,喜歡從眾,人云亦云的跟風追捧,同貴人平民無關,都是如此。”
“老大夫治病還當真是缺不得這雙看人的眼,畢竟有些大夫治病純粹只靠本事,可老大夫卻是本事還要加上看人再加上挑病人,難怪這一雙眼一旦看不清了,便連病都不能治了。”王小花說道,“不似有些大夫,口述著還能治些經驗可斷的病,老大夫一旦看不清了,是什麼病都治不了的了。哪怕再簡單的病,也不能去治,因為那‘神醫’招牌擋著你,叫你不能去治那等簡單尋常的毛病呢!”
“小道彎路走的多了,到最後總會堵起來,讓小道之上的人無路可走的。”黃湯說到這裡,笑了,“所以,即便我還想繼續救人以功德相沖那些年自己作過的孽,卻不能救了。”
想救卻不能救,自然只能靜靜的坐在這院子裡,等候那些年作孽的孽債反噬自身了。
“老大夫身上的事比我原以為的還要多!甚至連這‘神醫’,哪怕算上那些年得來的‘寶貴偏方’,也是名不副實的,是吹捧出來,硬捧上去的。”王小花唏噓不已,“人只有一顆心,卻要考慮那麼多的事。”
“我每日畫食譜,吃喝拉撒之外還要讓我考慮躲藏之事已叫我有些不舒服,覺得分心了。”王小花嘆道,“似老大夫這般,又要治病維持‘神醫’招牌,又要挑病人,還要同那群宗室中人維持水面之下的事,再加上那些孽債,譬如孟大夫那裡的,這麼多事,哪怕老大夫精力再好,顧得過來麼?”
“顧不過來,所以累的很。”黃湯聽到這裡,笑了,他道,“眼下雖說因為眼疾呆在院子裡什麼都不需要做,可那些我參與的事還在,那些孽債也還在,它們自己在外頭不受控制的隨著世道洪流在奔跑,有些甚至跑著跑著捲入了更大的是非之中……”
“你參與的孽事……譬如那些宗室?”王小花想了想,道,“他們既這般不遺餘力的捧老大夫,手裡當有老大夫不少把柄吧!”
“是啊!”黃湯也不隱瞞,坦然承認了,“我呆在院子裡什麼都不需要做是真的,可我看著自己的院子,看著家裡的子侄後輩,自己這些年的診治所得已然賠了,可幸好家裡還有旁的營生得以支撐著這個家。我怕那些自己在外頭亂跑,甚至捲入更大是非中的孽債會釀成滔天巨禍砸到我黃家頭上。”
“那些年的債我已經算過了,一日不得歇的幸勞,走小道其實是比不上正兒八經走大道所得的。我這筆賬虧了,若只有我自己賠進去的話,我也認了。”黃湯說道,“可我怕因為我走的小道,而將與我這些事不相干的整個黃家也賠進去。”
“我怕禍及無辜子孫,更……不甘!”黃湯垂眸,說道,“因為當真這般的話,這場巨賭……當真叫我輸到傾家蕩產,什麼都沒有,還將這個家搭進去了。”
“我黃家本是杏林之家,家裡本有家產,不缺我這口飯吃。”黃湯說道,“辛苦奔波一世,什麼都未得到,反而將整個黃家賠進去,我怎麼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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