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5章 醉蝦、醉雞(十一)
這一番描述自是叫人聽得懂算命先生的言外之意的。
書齋東家疾行了幾步來到案前,隨手拿起前一刻被他當成觀音,直呼‘把玩不得’,卻被算命先生點破是狐仙娘娘的神像認真打量了起來。
看了片刻之後,他嘆道:“果真寶相莊嚴的,難怪不知情的乍一眼瞧上去都眼花了,將它當成觀音了。”
“是你將它當成的觀音,它什麼都沒說,自是怪不到它頭上,是你自己弄錯了而已。”算命先生說道,“它可以這樣為蓮花畫上身的自己辯解的。”
這話……聽起來實在怪怪的。書齋東家看著手裡的狐仙娘娘像,沉默了片刻之後,才道:“明明是那姓童的刻意將它雕成這副被誤認成觀音的模樣,到頭來,反而成那認錯之人的不是了?真是好生狡猾!”
“是啊!狡猾極了!”算命先生嘆了口氣,說道,“它就似那畫在它裙襬上的蓮花一般,乾乾淨淨、一塵不染。”
這話一齣,書齋東家笑了,瞥了眼算命先生,道:“你的話中有話我聽出來了。”
“觀音娘娘是普度眾生的。我說過的,普度眾生這件事尋常人是擔不起的。”算命先生說道,“狐仙刻意雕成觀音模樣,有朝一日,真被當成了觀音,要它普度眾生,你道它承擔的起麼?”
想起那四分五裂的劉家村狐仙金身像,書齋東家沉默了下來:“它是個死物,如何普度眾生?”
“天下狐仙多的是,那騾馬市地攤上套圈的小販那裡還有那泥娃娃狐仙呢!同是狐仙,為何有的在那地攤上做那孩子玩耍的泥娃娃,有的卻進了祠堂立起那般高的金身?”算命先生說道,“這尊刻意雕成觀音模樣的狐仙不無辜的。”
“它摹仿觀音娘娘,刻意引人誤認,受了旁人對觀音娘娘的尊重、膜拜,自也當履行觀音娘娘的責任同義務。”算命先生說著,看了眼書齋東家,“你方才那句話說的不錯,便是不信鬼神的,衝著‘普度眾生’四個字,也會給予尊重,而不是隨意拿捏在手裡似對待文玩玉器一般隨意把玩。因為普度眾生四個字的份量太重了,做起來也太難了。”
“即便施恩不圖報都不敢隨意普渡眾生,看到張秀兒這樣的人都要避開,唯恐救人將自己搭進去。當真要普渡眾生……尋常人還好,似張秀兒這樣的,扒皮父子這樣的,還有那無賴流氓小人這樣的,要渡這樣的眾生可不是一件易事。”算命先生說道,“很多小人眼裡,所有向他伸出的手都只有一種用途——那就是拿來抓交替,讓人替自己頂罪,亦或者當成墊腳石,是能讓自己爬出深淵的工具。”
“要渡這樣的人可不容易。”算命先生說著,指向書齋東家手裡拿捏著的狐仙娘娘,“便是個死物去渡這樣的人也受不了的。”
“你給那溺死在忘川河裡的惡鬼一條船,它爬上船,劃到了河邊,順利上岸之後,你道它會怎麼對待那救了它一命,助它上岸的船?”算命先生笑著眯起了眼,“那玩弄人性,慣會投機取巧鑽空子的惡鬼看了眼岸上那群白紙一般單純的尋常人,這一刻,如同狼進了羊群沒什麼兩樣,他看著那些岸上平靜吃草的羊,又回頭看了眼河裡同他一樣的惡狼,再看這條船……你道它會做什麼?”
“砸了船,不讓那群狼上岸,如此,那岸上的羊便全是他的了。”書齋東家嘆了口氣,說道,“果然,哪怕是個死物去渡這樣的人也受不了的,會被砸了的,因為怕這死物既能渡自己,也能渡旁人,自是要砸了這條河上唯一的渡船,確保自己是那個唯一。果真是白眼狼吶!”
“死的如此,而若是個活的,結局也沒什麼兩樣,古往今來陳世美不少的。”算命先生淡淡道,“所以普渡眾生四個字份量重的很,不是什麼人都能隨意擔得起的。”
“你眼裡看它只是摹仿觀音娘娘誤導人,我看到的它卻是身上賴了不少賬,是那真正的老賴。”算命先生說道,“它受了旁人對神的尊重同膜拜,自也當履行神的義務。可光見它享受了這尊重同膜拜,享受了世人供奉的香火,卻並未見它履行義務。它享受了好處,賴掉了義務,這是一尊清白蓮花畫上身的老賴娘娘呢!”
書齋東家聽到這裡,笑了,將手中那尊狐仙像重新放回了案几上,問算命先生:“那個扒皮善人既是神棍,多半講究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的。那像既四分五裂了,自當被掃除乾淨送走了,這一尊又是哪裡來的?”
“給錢,尋那能工巧匠做的。”算命先生說到這裡,笑了,對那書齋東家說道,“我去尋那替姓童的做狐仙像的能工巧匠時才一開口,那能工巧匠便了然了,道‘放心’,而後指著案上才做好的幾尊,說這些天好多人都來找他做過狐仙了,他已做的很是熟練了。”
這話一齣,書齋東家愣住了,待反應過來之後,臉色微變。
“那鄉紳的血落在尋常人眼裡是見了血的可怕同迴避,可在有些人眼裡卻恰恰是靈驗的證明。”算命先生說道,“能工巧匠那裡生意這般火爆就是最好的證明。”
書齋東家沉默了良久之後,方才喃喃了一句:“人吶,還真是……嘖嘖嘖……”
“它也成氣候了,原本只是偷偷摸摸的龜縮在劉家村那一處地方學著觀音娘娘的模樣,擺出觀音娘娘的姿態受些香火,眼下卻是出了村,進了城,開始學著觀音娘娘進入旁人家裡了。”算命先生說道,“心越來越野,胃口也越來越大,我估摸著,它這享受了好處的老賴離被那普度眾生的義務追上門來不遠了。”
書齋東家才喝了一口的茶水一下噴了出來:“怎的?它還當真要學觀音娘娘普度眾生啊!”
“它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裝傻充愣當那乾乾淨淨的白蓮花了,又怎麼可能當真甘願普度眾生?”算命先生搖頭悠悠道,“因果!因果!尋常人本當先有因才有果的,連那話本子裡的故事也都是要先修行再成仙的,可它一介泥捏的人偶卻一齣世便直接頂了那仙人的名頭,未曾修行便提前享受了這果,如此……這因自也逃不掉了。”
“它怎麼可能甘願去修行?”書齋東家聽到這裡,搖頭道,“就算被逼著去修行,也不定能修成那仙人的,如此……它修的因又如何填的平它享受的這般豐碩的果?”
“既提前享了果,且這輪迴的齒輪還在繼續轉著,並未被卡住停下來,可見因果已成,逃不開這因的。”算命先生掀起眼皮看了眼那書齋東家,意有所指,“這狐仙娘娘當然也能成女菩薩的。”他說著,食指屈起,扣了扣案几上那本坊間最廣為人知的猴子打妖怪的話本,“那師徒問路時撞見女子張口就喊女菩薩,話本里頭被喊女菩薩的不在少數,可不是每一個都是正經神佛的,甚至還有不少妖怪也被喚了一聲女菩薩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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