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7章 不是天京事變,而是天京變了!
天曆二十四年十月初,秋意已濃,長江水色蒼茫。午後的陽光斜照在江面上,映出一片碎金。自東而來的龐大船隊,百多艘帆影、煙囪林立,各色彩旗獵獵作響,簇擁著中央那艘懸掛“奉天救荒”大纛的客輪——“東殿”號。船隊如移動的山巒,遮蔽了江流,聲勢浩大,彷彿要將二十年前百萬雄師下金陵的舊夢重現於這浩蕩江波之上。
“東殿”號頂層的平臺上,楊秀清身披明黃龍袍,外罩狐裘大氅,憑欄遠眺。江風拂面,吹動他頜下幾縷長鬚。他目光掃過前後如雲的船帆和噴吐黑煙的蒸汽船,最終落在側翼護衛的那艘鐵灰色巨獸——“扶桑”號鐵甲艦上。黝黑的裝甲帶在陽光下散發著騰騰殺氣,240毫米的巨炮炮口森然指天。這鋼鐵的威嚴,是二十年前舉著大刀長矛、駕著木船竹筏的太平軍兄弟們做夢也想不到的。
“天父恩典,佑我天國。”楊秀清喃喃自語,胸中豪情激盪。此番攜六十萬噸“天堂米”回京,又有扶桑鉅艦壓陣,更有十萬東殿國人已在天京紮根,羅耀國那個總理的位子,該換人坐坐了!他彷彿已看到天京城門洞開,國人大會山呼“萬歲”的景象。
“嗚——嗚——!”
驟然間,兩聲尖銳刺耳的汽笛長鳴撕裂了江面的喧囂,自前方滾滾傳來,聲震數里!楊秀清心頭猛地一緊,下意識地握緊了欄杆。只見前方十數里外,兩艘更為龐大、更為猙獰的鋼鐵鉅艦破浪而來,其勢如劈波斬浪的巨鯨,竟將龐大的“扶桑”號襯得小了一圈.又一圈,還一圈!
“護駕!扶桑號……”楊秀清脫口而出。
“東王萬歲莫驚!”一個身影快步湊近,正是真約派朝鮮教區副總主教陳承瑢,他臉上堆著笑,指著前方,“是北殿和燕殿的座艦!鎮遠、定遠二艦!定是奉了天京諸王會議之命,特來迎駕的!”
楊秀清聞言,才稍稍鬆了口氣。他立刻從侍從手中接過單筒黃銅望遠鏡,拉長了細細觀看。鏡頭裡,那兩艘龐然鉅艦的桅杆上,果然高高飄揚著北王韋昌輝的杏黃龍旗和燕王秦日綱的玄色燕字旗。
“哦?是昌輝和日綱……”楊秀清放下望遠鏡,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對陳承瑢道,“倒是有日子沒見著北殿、燕殿了。快,派小船過去,請二位王爺移步東殿號敘話!”
“遵旨!”陳承瑢躬身領命,立刻轉身去安排。
同一時刻,江面另一側。
一艘懸掛日之丸旗、船身斑駁的老式明輪船“薩摩丸”上,身材魁梧如熊的西鄉隆盛抱著粗壯的胳膊,鷹隼般的目光死死鎖住那兩艘駛來的太平天國鉅艦。他身旁站著弟弟西鄉從道。
“兄長,那就是中國的‘鎮遠’、‘定遠’。”西鄉從道低聲道,語氣帶著豔羨,“噸位確有七千餘,比我們的‘扶桑’大了近倍。不過,其主炮口徑不過200毫米,尚不及‘扶桑’的240毫米巨炮。依我看,其裝甲也未必能完全抵禦我艦主炮一擊。”
西鄉隆盛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口徑雖小,炮卻是上海江南製造局自鑄的。炮管用的鋼,炮彈用的銅,裡面的火藥炸藥……全是他們自己造的。我們的‘扶桑’,鐵甲是英吉利的,炮是英吉利的,炮彈也是英吉利的……連船身也是英吉利人的工程師幫著我們的人建造的。”他轉過頭,目光銳利地看向弟弟,“日本國,路還長著呢!要努力啊!”
“哈伊!”西鄉從道肅然應道,隨即又壓低聲音,“‘鎮’、‘定’二艦此刻皆在天京,戒備森嚴。我們想在江上對‘東殿’號下手……恐怕極難。”
西鄉隆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目光重新投向那支浩蕩船隊中央的“東殿”號:“那就等。天京城……才是真正的舞臺。也許,根本無需我們動手,太平天國自己的人,就會替天照大神解決掉那個僭越的‘天父’偽神。”他頓了頓,語氣意味深長,“偽神歸位,真神才有機會降臨日本啊……”
話音未落,船頭瞭望的水手(實為薩摩藩海軍)突然發出一聲帶著驚詫與震撼的呼喊:“天京城!天京城到了!”
東殿號上。
北王韋昌輝和燕王秦日綱已乘小艇登船。兩人皆是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色呢料常服,頭戴暖帽,與楊秀清金光閃閃的明黃龍袍形成鮮明對比。他們臉上堆著熱絡的笑容,遠遠便拱手作揖:
“四哥!一路辛苦!天父恩典,總算平安抵京了!”韋昌輝嗓門洪亮。
“東王九千歲!日綱有禮了!”秦日綱也笑著附和。
楊秀清微微頷首,正待說話,卻見跟隨韋、秦二人上船的幾名隨員,也只是對著他抱拳躬身,行了個標準的揖禮,並未如朝鮮、日本臣屬那般匍匐跪拜。
陳承瑢臉色一沉,厲聲喝道:“大膽!見了東王九千歲,安敢不跪?爾等是何規矩!”
一旁的東殿尚書侯謙芳更是按住了腰間的短銃,怒目圓睜:“無禮!該殺!”
韋昌輝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堆得更滿,連忙上前一步,對著楊秀清再次拱手,語氣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解釋道:“四哥息怒,四哥息怒!您有所不知,如今咱們天國這邊……早就不興行大禮啦!這平民百姓見了小弟我,也就是行個揖拜禮,拱拱手的事兒。這是……這是九弟和三哥他們,在十幾年前的諸王會議上議定的《天國新禮制》裡明文寫著的,廢除了跪拜舊俗,推行揖拜新禮。算起來,都實行了十三四年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