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9章
法航的客機掠過馬賽上空厚重的雲層,重重地降落在跑道上。機輪摩擦地面的刺耳聲順著機艙傳進來,像是一把鈍刀子,在許慎舟緊繃了十幾個小時的神經上反覆拉扯。
他沒帶行李,只拎著那個在江城就沾了雨氣的黑色旅行袋。走出旅客通道時,自動感應門在他身後無聲合攏。馬賽清晨的冷風順著大廳入口灌進來,卻吹不散他眉宇間那層幾乎要凝成實質的寒霜。
許慎舟走得很穩,步子很大。皮鞋踩在光可鑑人的瓷磚上,發出的聲音沉悶且利落。他那張輪廓分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獨那雙漆黑的眸子,深處藏著一團快要熄滅卻又透著死氣的火。
“慎舟!”
一道清亮且帶著明顯喜悅的聲音從接機口的人群中穿了出來。
顏汐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絨大衣,長髮隨意地挽在腦後,幾縷碎髮落在白皙的頸側。為了接機,她顯然是精細打扮過的,鼻樑上架著一副大大的墨鏡,襯得那張臉只有巴掌大小。
看到許慎舟的身影,顏汐眼底的光亮得嚇人。她快步迎了上去,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那副樣子,像極了在苦等遠行丈夫歸來的溫婉妻子。
“怎麼這時候才到,航班延誤了半小時,我心都快懸到嗓子眼了。”
顏汐走到他跟前,鼻尖撥出一小團白氣。她極其自然地伸出手,想去挽許慎舟的手臂,手指甚至已經觸碰到了那層冰涼的西裝面料。
許慎舟眼皮都沒抬一下。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扣住他臂彎的一瞬間,許慎舟毫無預兆地往側後方退了半步。
那是種極其生硬、甚至帶著生理性排斥的躲避。
顏汐的手抓了個空。她整個人僵在原地,指尖在空氣裡尷尬地蜷縮了兩下,最後有些無力地垂在身側。
她愣了愣,抬頭看向許慎舟。男人的臉色極其難看,眼底佈滿了熬夜後的血絲,整個人陰沉得像是一塊剛從深海里撈出來的鐵。
顏汐心裡咯蹌了一下,隨即那股子心疼迅速蓋過了尷尬。她抿了抿唇,重新掛上那副溫軟的笑意,聲音放得很輕。
“是不是在江城那邊太累了?我聽張助理說,顧叔叔的情況還是不太穩。你這幾天守在醫院,肯定沒怎麼閤眼。怪我,不該這時候催你回來的,可家裡的事......”
她自顧自地說著,甚至想伸手去接許慎舟手裡的旅行袋。
“沒事了,回來就好。車就在外面等著,我已經讓陳媽在家備好了你最愛吃的幾樣小菜,午飯咱們回去吃。二哥剛才還給我發微信,說他在家裡等著你,有幾個關於港口合併的重頭戲要跟你商量。”
顏汐絮絮叨叨地安排著,語氣裡滿是對未來的構想。這種溫馨的假象,在此時的許慎舟聽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枚生了鏽的長釘,正一寸寸地往他已經千瘡百孔的信任上釘。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機場大廳。
顏家派來接機的是一輛黑色高調的邁巴赫,司機早早地拉開了後座的車門,垂首站在一旁。
顏汐先一步停在車門邊,轉過身,有些疑惑地看著還在幾步開外站定的許慎舟。
“慎舟?怎麼不走了?”
許慎舟腳下生了根一般,死活不肯再往前邁一步。他盯著那輛奢華的轎車,盯著顏汐那張在晨光下明豔動人的側臉,只覺得胸腔裡那股子翻江倒海的噁心感快要噴薄而出。
他想起了陸家別墅那個雨夜。
想起了顏汐在電話裡哭著求他回去,說她害怕,說她不知道該信誰。
當時的自己,像個跳樑小醜一樣,心疼得恨不得拿命去護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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