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軍賦》第1066章 千嶂無聲埋烈骨(1)

作者:風塵落雨·5個月前

黑山谷,日暮黃昏

殘陽如血,一寸寸沉入黑石谷猙獰的巖壁,昏黃的光線掙扎著掠過谷地,映照出的只有一片死寂。

乾軍的號角早已遠去,勝利者的喧囂與馬蹄聲消失在暮色盡頭,留下一座死寂的墳場。濃煙尚未散盡,混合著令人作嘔的焦臭與血腥味,沉沉地壓在谷的上空。秋風呼嘯而過,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像是在為這滿谷的亡魂低泣。

目之所及,皆是屍骸。

第三軍的將士們,以各種姿態永遠凝固在了這片他們誓死守衛的谷地。屍體層層疊疊,在狹窄的山道中壘起一座座屍堆,黑甲與殘破的皮甲交錯糾纏,幾乎看不到泥土的本色。斷刃斜插在屍堆中,捲了口的蒼刀仍被僵硬的手指死死握著;碎裂的盾牌、折損的長槍,與殘肢斷臂一同浸泡在血泊裡。

死寂,死一般的寂靜。

“轟隆隆!”

馬蹄聲驟然作響,大批騎軍湧出地平線,氣勢洶洶地衝向谷口,漫天玄旗飛舞,更有一面“洛”字王旗高高飄揚在空中。

“停馬!”

騎軍止步,萬騎控韁。

黑石谷中的景象讓所有人瞳孔一縮,心臟劇顫,隨即眼神變得猩紅,洛羽死死攥緊韁繩,胸口劇烈起伏,一股滔天的憤怒充斥在所有人的腦海中:

隴西第三軍主將藍田的屍體被吊在谷口,遍體鱗傷,鮮血早已凝固,孤零零地在風中晃啊晃。還有一面破碎的第三軍軍旗掛在空中,秋風一吹,旗面招展,飄出一股濃郁的血腥味。

他雙目圓睜,望著谷外的方向,彷彿在怒視退去的敵軍。胸前無數傷痕匯聚在一起,訴說著最後一戰的慘烈。手中已無刀,但微微蜷起的手指仍保持著握持的姿勢,像一尊不屈的雕像,矗立在屍山血海的最前沿。

呂青雲餘寒弓兩人呆若木雞,渾身僵硬地下馬、上前、抱下屍體。

“藍,藍兄弟。”

呂青雲的手掌不斷顫抖,想碰又不敢碰,最後嚎啕大哭:

“藍兄!!”

血歸軍、寒羽騎兩位主帥罕見的痛哭流涕,全軍只覺得心肝俱顫,悲痛不已。

“唉。”

蕭少遊嘆了一口氣,手掌輕輕一揮,大批騎軍便閃掠而出,進山清點屍體。一切都在無聲中進行,濃濃的悲傷籠罩在所有人的心頭。

洛羽腳步僵硬的山谷中挪動,看著一具具屍體被搬上馬車,眼眶通紅,從戰場痕跡和死屍的慘狀就可以看出,每一名將士都血戰到了最後一刻,有些面孔他甚至認識:

徐成,第三軍最年輕的校尉,年僅二十一歲。洛羽還記得去年校場比武,這小子憑著一手快刀贏了頭彩,領賞時笑得見牙不見眼,轉頭就用賞金請了兄弟們喝酒,還搭上了自己一個月的餉銀。

此刻他背靠著一塊焦黑的岩石,胸膛被三杆長矛貫穿,牢牢釘在石壁上,右手卻依然死死扣著一柄折斷的敵軍彎刀,刀鋒深深沒入面前一名金吾衛的咽喉。兩人怒目相視,至死未分;

不遠處一具被血汙覆蓋的屍體引起了洛羽的注意,是老兵周大錘,人如其名,乃是個鐵匠,手藝甚好。原本打算讓他去匠造司幹活,可他卻說打鐵有什麼意思,一定要上戰場啥蠻子,等打完了仗再回老家開個鐵匠鋪也不遲。

此刻,他壯碩的身軀蜷縮著,將一名乾軍校尉死死壓在身下,雖然後背插滿了箭矢,但他粗壯的雙臂仍如鐵箍般勒著敵人的脖頸,活生生將對方扼死;

洛羽的視線最終定格在一名年輕的旗手身上,他認得這張略帶稚氣的臉,是今年剛補入第三軍的新兵,叫王小石,藍田曾笑著說這小子扛旗比拿刀穩。

王小石仰面倒在一小片空地中央,破碎的第三軍軍旗大半蓋在他身上。他雙手高舉,十指深深摳入旗杆,即便指節斷裂、變形,也未曾鬆開。一柄乾軍的長刀從他腹部貫穿,破甲而入,可他至死都保持著護衛軍旗的姿態。

洛羽單膝跪在王小石身邊,一點點掰開那緊握旗杆而變得青紫的手指。夕陽的餘暉為少年蒼白染血的臉龐鍍上最後一絲微光,然後徹底沉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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