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道深處的血腥氣還未散盡,混雜著灼焦味,一縷縷纏在潮溼的空氣裡。冰髓留下的寒意已悄然滲入石壁,在那些粗糙的巖面上結出一層冰霜。
穆實擺擺爪子,轉身回到趙伯遠面前,在他對面蹲坐下來。
青風狼蹲坐的姿態與家犬確有幾分相似,可那副骨架下蘊著的韌勁、那雙琥珀色豎瞳裡流轉的冷光,以及周身隱隱瀰漫的妖力,任誰見了都不敢生出半分輕視。
趙伯遠。
晚輩在。趙伯遠連忙躬身應道。他稱呼一頭青風狼為,心裡多少有些彆扭,但在修真界,實力便是唯一的規矩。穆實方才顯露出的手段,足以讓他心甘情願地低頭,無論對方是人還是妖。
你是碧落城的人?穆實問。
回前輩,晚輩本是碧落城趙氏子弟,後來家族中落,如今成了散修。趙伯遠答道,目光掃過地上王姓修士的屍身和昏死過去的周平,聲音裡壓著後怕,這冰髓,是晚輩早年隨族中長輩在這條礦脈勘探時偶然發現的。當時年紀小,修為也低微,要是獨自收取,恐怕立刻會凍成冰雕。所以沒有聲張,只是記下了位置,想著日後做好充分準備再來收取。前些日子約了幾位信得過的道友,在做準備的時候,不知是何人走漏了風聲,被沈昭那賊子盯上了。他帶著人一路跟到礦洞……
趙伯遠說到這裡,拳頭攥緊又鬆開,語氣裡多了一絲憤恨,若不是前輩出手,晚輩這條命今日就交代在這兒了。
穆實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我需要你替我做事。他開門見山,不是一件,是今後一直替我辦事。當然,也不是永遠——二三十年吧。到時我會告訴你,你我兩清。
趙伯遠怔了一瞬,隨即深深拱手,聲音裡帶著毫不作偽的鄭重:前輩救命之恩,晚輩沒齒難忘。莫說二三十年,就是為奴為僕,晚輩也絕無二話。
沒那麼嚴重。穆實嘴角扯了扯。狼笑起來的樣子落在人眼裡總有些猙獰,可趙伯遠硬是從那張狼臉上讀出幾分的意味來——大約是因為那雙眼睛裡沒有殺意,只有某種沉甸甸的、耐得住性子的平靜。
穆實從儲物袋中掏出一枚空白玉簡,神識刻入一份清單,用爪子推到趙伯遠面前。趙伯遠接過,神識探入一掃,臉上露出明顯的訝色。
清單上的條目不算多:買一批藥材,尤其要三百年份以上的紫蘇草和赤鱗靈芝;靈符繪製用的符筆、硃砂、符紙,品級不拘,但量要足;碧落城的詳盡地圖,大到城門佈防、坊市分佈,小到各條暗巷通到哪裡;外加城中各大勢力的情報蒐集,沈家、柳家、城主府,近來動向如何。零零碎碎列了四五樣,說難不難,可怎麼看都不像一頭妖獸能用得上的東西。
前輩要這些……趙伯遠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意識到自己失言,晚輩多嘴了。
不該問的別問。穆實語氣淡淡,聽不出喜怒,你只管把東西買齊,一個月後送到這裡來。這個礦洞往後是青風狼族的一處據點,我會安排幾頭青風狼在此駐紮。你來了報我的名號,它們自會向我通報。
趙伯遠環顧四周漆黑的礦道,點頭應下。
沈昭死了,沈家會不會追查?穆實又問。
趙伯遠沉吟片刻,眉心微蹙:沈昭素來跋扈,出門從不向族中報備行蹤。他帶著何老出來,沈家未必知道他去了哪裡。就算查,一時半會兒也查不到晚輩頭上。況且——他看了一眼沈昭化為灰燼的地方,地上一攤焦黑的痕跡幾乎與礦道的暗色融為一體,前輩的手段乾淨利落,連屍骨都沒留下,沈家就是想查也無從查起。只要我們從這裡出去的人守口如瓶,這件事多半會爛在這條礦道里。
穆實微微頷首,目光轉向地上躺著的兩人:他們兩個,可靠嗎?
陳奎剛剛服下丹藥,藥力正在體內化開,氣息尚有些虛浮。聞言連忙掙扎著坐起身,胸口的傷處一扯,他倒抽一口涼氣,還是咬牙撐著:道友放心!在下與趙兄相交多年,知根知底。今日這條命是道友救的,在下絕非忘恩負義之人。今日之事,若有半句洩露,叫在下天誅地滅、魂飛魄散!
趙伯遠也跟著擔保:前輩放心,陳道友是晚輩多年的至交,信得過。他在散修當中人脈極廣,往後跑腿採買的事也能幫上大忙。
我也願意追隨。周平這時也醒了過來,臉色蒼白得像張紙,目光惶然地掃了掃四周,很快便從地上屍身和趙伯遠的神情裡明白了自己的處境。聲音雖虛弱,卻帶著急切的、生怕被落下的表忠之意,我……我也發魂誓。
穆實沒有立刻答應,只是靜靜看著他們。礦洞裡安靜了片刻,只有洞頂的水滴從鐘乳石尖上墜落,一下一下,砸在石面凹陷的水窪裡,清脆得格外分明。陳奎和周平被他盯得額上沁出細汗,卻誰也不敢移開目光,喉結都在微微滾著,像是被那雙琥珀色的豎瞳釘在了原地。
發吧。穆實終於開口。
兩人如蒙大赦,先後舉手立下魂誓。陳奎咬破指尖,在眉心一劃,周平也跟著照做,兩道微不可察的魂光沒入虛空,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銜走了。趙伯遠在一旁看著,待他們發完,也鄭重地補了一遍自己的誓言,語氣裡沒有半分勉強。
穆實點點頭,你們三人往後以趙伯遠為首,互相協助,有什麼事商量著辦。我不會讓你們白跑腿——買材料的靈石我出,另有酬勞。
他說著,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堆靈石。下品靈石有兩千塊,另外還有十幾塊中品靈石,晶光燦燦,瑩潤剔透,在礦道昏暗的光線裡格外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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