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一句落地,頓時排在隊首的兵卒就開始動作了。他拿起小盆一樣的碗,毫不猶豫地先將紅燒肉給盛了半碗出來,然後是醬螺肉、燒烤土鱔,又用長筷子夾起了一疊的香酥半片放在碗中,最後才用雜糧飯在上面滿滿地堆了座山出來。其實不像山,更像是個墳包。然而這樣的形容是會倒胃口的。因為下面放著的確實是一堆肉。
打完飯菜以後,這意猶未盡的兵卒一閃身,後面的兵卒立刻抬步補上了他的空位。
沒有人敢端著飯碗邊吃邊走的。這支隊伍治軍很嚴,任何違背禮節的事兒都不可能發生,人人都害怕自己違規被打軍棍。如果在軍棍下喪命,那可真是衙門不管,官府不問,進了這兵營後,他們的命就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兵卒們取飯的速度很快,碗筷的輕微碰撞聲像是潮水一般地徐徐漫開。諾大的幾片棚子裡沒有一個人敢隨意說話。
每個人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全都是不約而同地夾起一塊五花肉就往嘴裡塞,嚼了兩下,就立刻又塞進去第二塊,直到塞得嘴裡都滿了,這才開始鼓動腮幫地連嚼帶嚥了起來。
沒辦法,這東西實在是太踏馬好吃了!誰不想快快吃,然後再轉回去地打上那麼一碗。也不知道這紅燒肉是怎麼做出來的。那半透明的肉皮入口即化,軟成一片溫潤脂肪的肥肉在舌尖上散開,整個人都醉在了一片油潤的海洋裡。
吸完肥肉,接著就是嚼瘦肉,這肉塊裡的瘦肉紋理分明卻一點都不柴,紅燒醬汁的鹹甜滲透了瘦肉的每一絲纖維。如果再就上那一口噴香的米飯,那就是飄搖上天,天下無敵了。
然後再嘗筋香嫩滑彈的純螺肉,香到勾魂的香酥半片,還有那肥嘟嘟,顫巍巍的大片土鱔肉。他們敢發誓,如果天天給他們吃這種菜,他們都敢和陶巔一起造反去。
捧著盆,每個人都在不停地向著嘴裡塞東西,即使是被燙得直哈氣,手裡嘴裡也都是動作不停。此時的各個竹棚裡,只有搶前趕早的咀嚼聲,沒有一個人捨得騰出嘴來的說一句話。
過了一會兒,終於有人吃完了盆中的飯菜,端起碗向竹箱那邊望了一眼,還沒站起來,就有些近鄉情怯了。
真的,真的可以再去加飯菜而不被當官的罵嗎?
一想到要被當官的盯上,那人就有些開始惆悵了。不過在食慾的驅使下,還是有些膽大且饞的,端著個碗地又蹭到了取飯口旁,快速掃了一圈左右,便馬上拿起勺子,給自己加了個盆滿缽滿。裝完就跑,一點兒都不帶遲疑的。
而別人一見他沒有被呵斥,於是也就全都放鬆了下來,迫不及待地排起隊等著能再多領一些救濟糧。
此時,一旁自成一屋的封閉竹棚裡,鐵竹的長方桌依次擺開,武官們踞了左首的一側,而右側坐的則是工部主事與戶部的主事,還有其帶來的一些文官。
陸勳與其副將坐於一桌,第二桌為四品的左驍騎將軍,右武衛將軍,監軍都御史。第三桌則為正五品的昭武校尉4人。
泛著墨玉般光澤的竹桌旁的地面上,一箱箱的飯菜順著棚壁整整齊齊地排開,案上層層堆疊著白瓷盤,油光順著盤沿緩緩地滴落在墨色桌面上,片刻間就積出了點點的亮膩油痕。
陸勳此時攥住一雙厚實竹箸,抬手狠狠戳進了那盤裝得滿滿的紅燒肉之中。大塊肥瘦相間的肉塊被他連皮帶肉夾起,油汁順著筷身滴答地落在桌上,他渾然不顧地筷子一翻,幾塊肉瞬間被送入到了口中。牙關發力碾壓間,半化的肉脂便在齒間崩開成為了鹹甜的醬汁,而這鹹甜兼具的肉塊還沒被嚼上三五下就已經盡數地落在了他的腹中。
緊接著第一口就被驚豔到的陸將軍再度出筷橫掃,一雙烏著一下就加上了三塊紅燒雞塊摞在白瓷碗裡,將這雞塊發酥的骨頭都嚼嚥了以後,陸勳又隨手夾過一片金酥半片,牙齒與皮肉撕扯間,肉排上的油脂便順著鬍鬚緩滴了下來。
自打上了桌,陸勳就從頭到尾都沒顧得說上一句話,因為光顧著吃菜,所以那碗被他十分看好的碧色精米飯他都沒來得及吃上一口。
這一雙筷子掄得就好似上場殺敵似的,一盤接一盤地掃過去,沒一會兒他就被熱辣鮮美的菜餚給吃出得身上出了一層汗。
和他一桌的從三品副將軍韓鎮性子更烈,他岔開雙腿,靴底蹬著桌下橫樑地穩住身形,筷子翻飛地不斷夾取著肥嫩地鱔段,細微油脂順著嘴角滑落到下頜上,他也是抬手用袖口胡亂一抹,而筷子始終不停地又去夾取大瓷盤中的螺肉,不到一會兒的功夫,旁邊伺候的兵卒就已經給他與陸勳的這一桌又添了三次菜。
待到好不容易過完了肉菜的癮頭以後,這韓鎮又開始對那一直都試過的素燒四珍放開了手腳,一時間葷素之菜如流水般地灌入了二人的口中,加上醇香無比的米飯,直吃得兩位身材魁梧,渾身煞氣的將軍滿臉微笑,大呼過癮。
而他們身邊坐著的正四品那桌,左驍騎正猛攻盤子上高高疊起的金酥半片,這一口口地咬下去,就著米飯,那一副吃相,讓人看了便覺得自己也胃口大開了;
他身側的右武衛與他他不同,因為偏愛異香撲鼻的孜然兔肉,他便直接讓兵卒給自己盛了一盤地放在面前。一塊接一塊地上手啃著兔肉,他指尖上浸滿了紅油,也只是毫不在意,只是隨口吩咐兵卒取來粗布帕子放在了一邊,實在是油要流入袖口時,這才抓起來帕子來擦上一擦;
與他們同桌的監軍都御史是個文職出身的隨軍監軍,不過雖是文官,但因常年混跡軍營,早就磨掉了一身的書卷嬌氣,他先是大吃了一頓的素燒四珍,然後又筷子不停地向嘴裡添烤土鱔片,雖是坐姿尚守幾分朝堂的規矩,腰背挺直,卻也擋不住那狼吞虎嚥裡面所透出的粗獷與心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