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以前廠裡的會計老劉。
原本就不太好的肺,在這夏天悶熱、冬天陰冷的板房裡,更是每況愈下。
機械廠有條件的人家,要麼買了新房早就搬走,還算可以的家裡,咬牙湊錢,在城裡租了房。
還滯留在這片白色“孤島”上的,大多是像周大爺、老劉這樣,家底薄、病痛纏身、兒女無力或無人依靠的老人,以及少數實在找不到廉價租處、只能在此苦熬等待的中年家庭。
這時,一個穿著皺巴巴POLO衫、身材微胖、面色略顯油膩的中年男人晃晃悠悠地踱步過來。
他很“自然”地在周大爺身邊停下,掏出一包不算太差的煙,遞過去一根。
“周師傅,接水呢?這天兒,真夠熱的。”男人自己先點上一根,吐出一串菸圈,狀似隨意地打開了話匣子。
“聽說了沒?市裡來了個新書記,姓李!”
周大爺慢慢直起腰,用手背捶打著後腰,渾濁的眼睛沒什麼波瀾,只淡淡“嗯”了一聲。
對於上面來了什麼大官,他絲毫不感興趣。
這事和他們這種窮苦老百姓有什麼關係。
見周大爺不感興趣,男人故意壓低聲音製造神秘感,卻足以讓旁邊幾個豎著耳朵聽的老人聽見。
“這回不一樣了!”
“聽說這個李書記,在大會上把區裡搞的那個‘包乾到戶’給狠狠批了。
“說那是懶政,是胡鬧,已經被叫停了。”
聽到“包乾到戶”被叫停,一下就吸引周大爺包括旁邊幾個老人的注意力。
“包乾到戶”這個缺德辦法,讓那些街道、社群的幹部,像影子一樣盯著他們,名為關心,實為監視,那種透不過氣的感覺,實在是難受的很。
眼看吸引了注意,男人胖胖的臉上閃過一絲得意,聲音又壓低了些,卻更加煽情。
“還有更厲害的呢!你們猜這位李書記是誰?”
“嘿!就是咱們機械廠以前那芸家那個小子——李仕山!”
“李仕山?”周大爺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努力回憶著,“是……是三棟那個,沒考上大學,後來去了省城當官的那個小子。”
當年李仕山回家探親在幾個討厭鄰居前展示自己“省政府辦公廳”工作證的事情,那可是滿院皆知。
廠裡幾乎所有人都知道李仕山去了省政府工作,讓那芸著實長了臉面。
“對!就是他!他現在是咱們安江的市委副書記了!大官!”男人用力一拍大腿,“他在大會上說了,要關心咱們的補償款問題!要給大家做主!”
這個訊息一齣,“轟——”地一下,圍過來的七八個老人激動起來。
“李仕山當大官了?”
“他還記得咱們這些老骨頭?”
“他真能管咱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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