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李仕山深入內部,眼前一大片低矮的磚瓦房沿著塌陷區的邊緣鋪開。
房子大多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礦務局統一建的,紅磚牆,石棉瓦頂,規格一模一樣。
現在紅磚已經變成了灰黑色,石棉瓦頂補了又補,裂縫從牆根一直爬到窗框。
有的房子塌了半邊,用塑膠布蒙著,塑膠布被風吹得鼓一下癟一下,像在喘息。
碎石子和煤灰混在一起,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路邊的空地上堆著廢棄的礦車和早已停轉的捲揚機,鐵鏽厚得像一層紅褐色的苔蘚。
幾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坐在門口的板凳上曬太陽,目光空洞。
對這群從考斯特上走下來的人,表情木然,沒有好奇,也沒有期待,像是已經對任何外來的人和事都失去了反應。
一個穿灰布棉襖的老人坐在最靠外的那把凳子上,手搭在膝蓋上,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來,指節粗大變形。
李仕山以前見過這樣的手,父親說過,這是常年在井下挖煤留下的痕跡。
在這個老人旁邊的院牆上刷著一條標語,已經褪色得幾乎看不清了:“安全生產,利國利民”。
標語下面堆著幾袋煤渣,用破塑膠布蓋著,大概是他冬天取暖的燃料。
李仕山走過去,問了問情況。
“大爺,今年高壽了?”李仕山蹲下來。
“七十一。”老人看著他,眼睛渾濁,但聲音還算清楚。
“在井下幹了多少年?”
“三十八年。十六歲下去的。”
“兒子呢?”
“接過我的礦燈,又幹了十幾年。礦關了,去了南方打工。孫子扔給我和老伴。”
“每個月能拿多少?”
“幾百塊。不夠用。”老人指了指屋後那片空地,“我在那邊刨了塊地種菜,每天推著小推車走四十分鐘到城裡去賣。”
“礦上沒人管了嗎?”
“礦務局撤了,街道辦也搬走了。連個管事的人都找不著了。”
老人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沒有悲憤,沒有控訴,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沒關係的事。
李仕山站了起來。
劉書記在旁邊壓低了聲音說,這裡是元川最早關閉的一座煤礦,關停快十年了。
再往裡走,看見了礦區的辦公樓,牆上刷著上世紀九十年代的標語:“工業學大慶,農業學大寨”。
字是用油漆直接刷在牆上的,經過十幾年的風吹日曬,大部分已經剝落,只剩下“大慶”兩個字還勉強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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