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津榮最後看了一眼恢復原狀的書房，輕輕地帶上了門。
門板合上的瞬間，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彷彿隔絕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門內，是塵封了二十年的屈辱與痛苦，是父輩沉重得讓他喘不過氣的過往。門外，是需要他立刻去面對的、充滿未知的現實。
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胸口依舊像堵著一塊巨石，悶得發疼。他閉上眼，做了幾個深呼吸，強行命令自己將腦海裡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下去。理智像一根繃緊的弦，尖銳地提醒他，現在還不是沉溺於痛苦和仇恨的時候。他必須冷靜。
調整好呼吸，他再次睜開眼時，臉上已恢復了慣常的溫和。他邁開腳步，走在空曠寂靜的走廊裡，可腳步卻前所未有的沉重。腳下的木地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死寂的夜裡被放大了無數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他脆弱的神經上。
當他路過賀清清的房間時，腳步卻猛地頓住了。
按照往常的作息，這個時間妹妹早就該睡了，可現在，她的房門下卻透出一條明亮而又溫暖的光線。
賀津榮的眉頭下意識地蹙了起來，心頭湧上一絲擔憂。這丫頭，又在熬夜玩手機還是偷看偶像劇？她的身體根本經不起這樣的折騰。
他壓下心頭的煩躁和疲憊，帶著幾分準備開口說教的心情，刻意放輕了腳步，朝著那扇透著光的門走去。
走到門口，他正準備抬手敲門，卻發現門只是虛掩著，留下了一道不寬不窄的縫隙。這讓他心裡更加疑惑，這丫頭搞什麼鬼？
鬼使神差地，他沒有立刻敲門，而是微微俯下身，將視線湊近了那道門縫，朝裡面望去。
只看了一眼，他就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
房間裡，賀清清並沒有像他想的那樣，或是縮在被窩裡玩手機，或是抱著平板電腦看劇。她正背對著門口，端端正正地坐在書桌前，纖細的背影挺得筆直，像個第一次上學的小學生。
她戴著一副他從未見過的、款式有些笨拙的防藍光眼鏡，一手拿著筆，另一隻手按著一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攤開的書，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專注。在她旁邊的平板電腦上，還顯示著某個專業金融詞彙的翻譯頁面。
賀津榮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認出那本書——正是他之前心血來潮，半開玩笑地買給她的《金融市場與原理》，一本連他自己都覺得枯燥無比的專業書。他當時只是隨口一說，讓她也瞭解一下家裡的生意，沒想到她竟然真的在看，而且是現在，在這深夜裡。
他按捺住心頭的震驚和一種難以名狀的酸澀感，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將門推開了一條更大的縫隙。賀清清看得太入神，完全沒有察覺到身後多了一個人。
賀津榮像一個不想驚擾花間蝴蝶的訪客，躡手躡腳地走到她的身後。
隔著幾步的距離，他能清楚地看到，她正在一個全新的筆記本上，一筆一劃地摘抄著書上的重點。她的字跡還帶著幾分孩子氣的稚嫩，遠不如她的畫作那般靈動，卻寫得格外認真、工整。遇到不懂的專業術語，她會秀氣地皺起眉頭，然後笨拙地在平板上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輸入查詢，再把查到的釋義，用她自己的理解，歪歪扭扭地標註在旁邊。
那副認真的模樣，可愛，又讓人心疼得厲害。
看著妹妹這副“學霸”附體的樣子，賀津榮緊繃了一整晚的嘴角，終於忍不住，逸出了一聲極輕的、帶著暖意的低笑。
這聲輕笑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瞬間驚動了賀清清。
她嚇了一跳，像只受驚的小鹿，猛地回過頭。當她看到身後站著的竟然是哥哥時，臉頰瞬間就紅透了，像個做壞事被當場抓包的孩子，下意識地就想把書和筆記本合上藏起來。
“哥？你……你怎麼來了？嚇死我了。”她有些手足無措，聲音裡還帶著一絲被撞破秘密的慌亂。
賀津榮沒說話，只是拉開她旁邊的椅子坐下，長腿交疊，雙臂環在胸前，故意板起臉，用一種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著她，慢悠悠地開口調侃：“我們的清清大小姐什麼時候轉性了？竟然開始研究這麼枯燥的東西？”他伸手指了指那本大部頭，“我還以為，你在偷偷看新出的偶像劇，準備明天跟我分享劇情呢。”
賀清清沒有像往常那樣撒嬌或者反駁，反而把那本想藏起來的書重新攤開，小臉繃得緊緊的，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和堅定。她看著哥哥，一字一句地說：“哥，我不是在玩。”
她那雙總是帶著幾分天真爛漫的眼睛，此刻清澈而專注地看著哥哥那張寫滿了疲憊的臉，鼓起了她生平最大的勇氣，說出了憋在心裡的話：“我不想再看你一個人那麼辛苦了。公司的事，還有……還有京城那邊的事，都壓在你一個人身上。”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但每一個字都無比清晰：“我想幫你分擔。我想快點好起來，快點長大……像時宜姐那樣……能保護自己，也能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
“像時宜姐那樣……”
這句話，像一把極其溫柔的鑰匙，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卻瞬間打開了賀津榮心中最柔軟、最脆弱的那個閥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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