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那間瀰漫著消毒水味和冷冽氣息的辦公室,賀津榮並沒有立刻回病房。
他站在走廊盡頭的窗邊,從西裝內袋裡摸出那盒平時極少碰的煙。剛抽出一支想點上,那是他緩解焦慮的習慣動作,但指尖觸到冰涼的玻璃,視線掃過牆上鮮紅的“禁止吸菸”標誌,他又煩躁地把煙揉碎,連同那點沒出口的鬱氣,一起扔進了垃圾桶。
餘深的話像根刺,紮在他腦子裡拔不出來。
賀津榮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太巧了。
一切都巧合得像是被精心寫好的劇本。
如果父親是因為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才導致的病發,那這個“刺激源”和發郵件的人,會不會是同一個人?
對方掐準了時間,不僅要父親的命,還要誅他的心。這是要把賀家往絕路上逼,要把他和陳恪變成不死不休的仇敵。
這種被人當猴耍、在棋盤上隨意擺弄的感覺,讓賀津榮胃裡一陣翻湧。
他在窗邊站了足足五分鐘,直到冷風吹透了襯衫,才轉身走向病房。
推開門,屋裡的暖氣撲面而來,卻驅不散那種沉悶的死氣。
賀母正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塊溫熱的毛巾,一點點給昏迷中的賀震天擦拭手指。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擦拭稀世珍寶,嘴裡還小聲唸叨著:“老頭子,你也歇夠了吧?園子裡的白菜該收了,你要是再不醒,我就讓隔壁老王全給拔了去……”
聽到這絮絮叨叨的話,賀津榮心裡酸得厲害。
他走過去,接過母親手裡的毛巾:“媽,我來吧。”
賀母抬頭看他,眼皮腫得像桃子,但神色比之前稍微鎮定了一些:“那個餘醫生怎麼說?你爸……什麼時候能醒?”
賀津榮沒敢把“植物人”三個字說出口,那是要把母親的天給捅塌了。
他一邊細緻地擦拭父親手背上的針孔淤青,一邊避重就輕:“醫生說情況還算穩定,沒有惡化。只要腦子裡的淤血慢慢散了,人就能醒。不過這需要時間,咱們得有耐心。”
賀母長鬆了一口氣,雙手合十拜了拜:“那就好,那就好,菩森保佑。”
賀津榮把毛巾放下,拉著把椅子在母親對面坐下,語氣盡量放得隨意,像是在聊家常。
“媽,醫生剛才問我,爸發病那天,除了在菜地裡幹活,還遇上什麼事沒?”
賀津榮盯著母親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餘醫生說,這種病通常都有誘因,比如受了大氣,或者是情緒特別激動。”
賀母愣了一下,眉頭皺成了“川”字,一臉的不解。
“這怎麼可能?”
她回答得斬釘截鐵,甚至還要為老伴辯解兩句,“你爸那脾氣你還不知道?那是出了名的好性子,天塌下來當被蓋。這幾年退下來種地,更是修身養性,連大聲說話都少。”
她仔細回憶著那天的情景,“那天早上起來,他還跟我樂呵呵地說,今年的蘿蔔長得好,要給你寄兩箱去。後來吃過午飯,他就拿著鋤頭去了後院菜地,我在屋裡收拾碗筷。那是咱自己家,連個外人都沒有,他能跟誰生氣去?跟那兩顆大白菜?”
賀母越說越覺得醫生是在推卸責任:“是不是醫生檢查不出原因,就賴咱們情緒不好?”
賀津榮沒接話,心卻沉到了谷底。
母親不會撒謊,也沒必要撒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