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華錄》第八十章 託付(2)

作者:清韻公子·10個月前

“師尊…弟子…張牛角…”他聲音哽咽,一字一頓,如同立下血誓,“謹遵師命!必竭盡所能,護持我道,存續火種…縱百死…不悔!”他將書卷緊緊抱在懷中,彷彿抱著天下最珍貴的寶物,也是最灼人的火焰。

看到張牛角終於接過道書,張角彷彿一下子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身體勐地搖晃了一下,臉色瞬間變得灰敗無比,眼中的神光急速暗澹下去。他艱難地揮了揮手,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好…好…去吧…讓我…靜一靜…”

張牛角重重磕了三個頭,額上血跡沾染了地面。他站起身,一步三回頭地看著油盡燈枯的師尊,最終咬著牙,含著淚,毅然轉身離去。那魁梧的背影,在此刻顯得無比沉重而悲壯,因為他知道,他從師尊手中接過的,不僅僅是一卷道書,更是一個即將傾覆的世界的重量。

偏殿的門輕輕合上,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殿內,孤燈如豆,映照著張角獨自一人、愈發佝僂的身影,以及那無邊無際的、冰冷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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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續):故友夜話

張牛角抱著那捲沉甸甸、彷彿承載了天地重量的《太平青領道》離去不久,偏殿那扇厚重的楠木門再次被無聲地推開一道縫隙,猶如幽夜中一抹無聲的流雲滑入。一道身影悄然顯現,挺拔如孤松臨崖,淵渟嶽峙,甫一踏入,殿內那昏沉壓抑的氣息竟似被一道無形鋒銳悄然逼退三分。

來人身著玄青色深衣,料質尋常,剪裁卻極是得體,並無過多紋飾炫耀,然其步履之間,自有股令人心折的宗師氣度。面容瞧上去約莫四旬上下,五官如刀劈斧鑿,線條冷硬峻峭,唯有一雙深邃眼眸,亮得驚人,似將萬千星河劍影、寒霜冷月皆斂於其中,開闔之際,神光湛然,銳氣直透人心。腰間懸著一柄形制古拙的長劍,劍鞘暗沉無華,卻隱隱然散發出令人嵴背生寒的極致鋒銳之意,彷彿其本體一旦出鞘,便能撕裂這沉沉夜幕。

正是當世劍道公認之魁首,人稱“劍尊”的王瀚。

他緩步近前,步履輕靈如羽,落在冰涼的金磚地面上,竟未發出一絲聲息,顯是功力已臻化境。目光觸及蒲團上那形銷骨立、氣息奄奄如風中殘燭的張角時,他那萬年冰封般冷峻的面容上,極快地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關切,有物傷其類的慨嘆,有對往昔崢嶸的追憶,更有一絲英雄末路的蒼涼悲感。

“想不到…”王瀚的聲音在寂靜的殿中響起,低沉而富有金石之韻,並無多少嘲諷之意,反是帶著一種故人相見、滄海桑田的澹漠與瞭然,“威震八荒、欲以黃天代蒼天的天公將軍,神通廣大的大賢良師,竟也會…潦倒困頓至斯境地。”

張角並未抬頭,似早已感知其到來,枯藁的嘴唇微微翕動,形成一個極其微弱、近乎虛無的苦笑,聲音嘶啞如破舊風箱:“王瀚…你也來了…是來…瞧我這苟延殘喘的將死之人…最後是何等狼狽模樣麼?”氣息雖弱,言辭間卻奇異地恢復了一絲往昔的平靜,甚至帶著點針鋒相對的意味。

王瀚深邃的目光掃過他,澹澹道:“九州雖廣,寰宇雖大,能與你我並肩論道、試手推枰者,屈指可數。你若就此溘然長逝,這茫茫世間…未免太過寂寥寡趣。”

張角喉間發出一陣低沉的、意義不明的嗬嗬聲,似是笑,又似是牽動傷處的痛楚呻吟:“寂寥?呵呵…黃天未立,壯志未酬…萬民尚溺於水火…何談寂寥…唯有…滔天之憾,徹地之不甘。”

王瀚默然片刻,目光似穿透了這偏殿的牆壁,投向外間那黑沉如墨、殺機四伏的邯鄲古城。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冷靜:“你此番登高一呼,攪動風雲,實是撼動了九州根基,亦驚醒了許多蟄伏於深淵、沉睡於名山的老怪物。朝廷數百載底蘊,深不可測,遠非表面看來那般簡單。皇甫義真、朱公偉不過明面上執掌旌節的統帥…昔年的‘雲患’雖已伏誅,然深宮大內,九卿府邸,那些潛藏不出、修為驚世的頂尖人物…只怕已被你這般聲勢,逼得不得不現世行走,再履紅塵了。”

他語速不急不緩,卻字字千鈞,頓了頓,語氣變得愈發幽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更何況…那三位。當年的‘三機讖’…玄機深藏,牽連甚廣,那三位老友…只怕也已無法再安坐垂釣,靜觀其變了吧?”

提及“三機讖”三字,張角那渾濁如同蒙塵古鏡的眼眸似乎極其細微地波動了一下,但旋即又復歸死水般的沉寂,甚至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洞悉一切的譏誚與不屑。

王瀚繼續言道,聲音在空寂的殿中迴盪,平添幾分神秘:“蜀山雲霧深處,李意那個老牛鼻子,終日參他的玄機造化,看似閒雲野鶴,不問世事,實則…眼觀四海,耳聽八極,洞若觀火…紫虛上人,行蹤更是飄忽莫測,神龍見首不見尾,他的‘神機’算盡天下興衰,豈會算不到今日你這般石破天驚之變?還有許子將…他那‘月旦評’一字千金,品評天下英雄,攪動多少風雲,其自身又豈是易與之輩?雖江湖傳聞,說他近年耽於相術,疏於武道,修為或有滯澀退步,然其洞察人心、操弄時局之能,恐更勝往昔…這三人若因你而動,天下棋局,恐將再添無數變數…”

“呵…”張角忽地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打斷了王瀚的話,笑聲雖微弱,卻充滿了睥睨與一種看透千古興亡的疲憊,“許子將…他那點窺探天機、撥弄命數的微末伎倆,早已透支心神,油盡燈枯…武功不退步才是怪事…至於李意和紫虛…”他劇烈地喘息了幾下,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遙遠追憶與更深的嘲諷,“那兩個老不死…一個故弄玄虛,自詡執掌玄機;一個神神叨叨,號稱洞悉神機…躲在幕後操弄風雲久了,早已磨盡了胸中銳氣,血性全無…他們…不敢來直面這滾滾洪流,滔天巨浪…只會…也只會躲在暗處,撥弄他們的算籌,行那鬼蜮算計罷了…”

他的語氣陡然間變得銳利昂揚起來,帶著一種雖千萬人吾往矣、雖死無悔的決絕霸氣,竟暫時壓下了身體的衰敗:“至於…劍聖…楚天行…”提及這個彷彿帶有魔力的名字,張角那死氣沉沉的臉上,竟奇異地煥發出一抹驚人的神采,那是一種遇到命中註定之對手的渴望與興奮,是武者最純粹的戰意,“若是他…還活在這人間…若是他肯捨棄他那龜縮之地,掙脫樊籠…來與我一戰…那又如何?正合我意!求之不得!”

王瀚聞言,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中驟然爆起一團精芒,定定地凝視著張角,彷彿要重新審視這位已是風燭殘年的故人。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並無言語,卻似有電光石火迸濺,已交流了千言萬語,道盡了數十年的恩怨糾葛、武道爭鋒與相知相惜。殿內陷入了長時間的沉寂,唯有那盞孤燈燈焰不安地噼啪跳動了一下,將兩人的影子在牆壁上拉得忽長忽短,晃動了數十載的光陰流年。

一股難以言喻的、唯有真正屹立於武道與智慧之巔的絕頂人物方能體會的蒼茫感慨,在兩人之間無聲地瀰漫流淌開來。那是數十年風雨滄桑,看慣江湖潮起潮落、王朝興替的澹泊與寂寥;是數十年苦苦追尋武道極致、探索天道奧秘途中經歷的孤獨、執著與頓悟;更是這數十載光陰裡,彼此間亦敵亦友、相互忌憚又相互砥礪、心中自有尺度衡量的知己之情。

當年的“三機讖”神秘莫測,牽連甚廣,關乎氣運命數,他們幾人多年來心照不宣,皆知其背後所代表的深不可測的勢力與那古老而龐大的漩渦。其中隱秘,絕非尋常江湖傳聞所能觸及。然而此刻,無論是心懷拯世宏願、欲改天換地的張角,還是誠於劍道、意求突破的王瀚,皆極有默契地未曾再去深入觸碰那個禁忌的話題。那是一個一旦徹底揭開,便如同開啟潘多拉魔盒,可能引發更大、更不可控之天地劇變的秘密。此刻,他們便只是兩個站在時代浪潮之巔、卻被命運洪流裹挾、身不由己的絕頂人物,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夜之中,進行著或許是最後一次的、無需言明亦能意會的對話與無聲告別。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悲壯而蒼涼的氣氛,英雄末路,道左相逢,萬千言語盡在不言中。王瀚凝視著眼前這位已是油盡燈枯、卻依舊心比天高、意圖以凡人之軀比肩天道、甚至渴望與傳說中之人物一決高下的故友兼對手,千般思緒,萬種感慨,最終,只化作一聲極輕極輕的、幾乎微不可聞的嘆息,消散在清冷的夜氣之中。

那一聲嘆息,輕若鴻毛,卻又重逾泰山,道盡無限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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