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華錄》第九十章 道者雲集(1)

作者:清韻公子·10個月前

鄴城以北三十里,清淵坡。

秋意已深,蒼穹顯得格外高遠,卻並非澄澈的蔚藍,而是蒙著一層難以言喻的、彷彿被無形之力擾動後的灰白。自那日大河之畔,劍聖與天公將軍的氣機交鋒引動風雲變色、雷雹驟起之後,整個河北的氣象都變得詭譎難測。風時而凝滯如鐵,時而狂躁如奔馬;雲層低垂翻湧,卻非雨意,反透著一種令人心季的沉悶,彷彿天地元氣本身都在顫慄哀鳴。

這片平日只有樵夫獵戶偶爾涉足的坡地,因地處要衝又能遠眺鄴城,此刻卻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凝重。坡上蒼勁的古松無聲矗立,如同沉默的見證者。

“咕嚕嚕——”

車輪碾過碎石土路的聲響打破了林間的寂靜。一輛風塵僕僕的安車(漢代可坐乘的馬車)在數名精悍騎士的護衛下,緩緩駛來。車轅與車輪上沾滿泥濘,顯是經過長途跋涉。拉車的馬匹雖神駿,卻也難掩疲態。駕車者是一位神色冷峻、太陽穴高鼓的中年男子,一手控韁,一手始終按在腰間短戟之上,眼神警惕地掃視四周。

安車停穩,駕者躍下車轅,利落地擺放好乘石(登車用的踏腳石)。車帷被一隻骨節分明、略顯枯瘦的手掀開,一位頭戴進賢冠、身著玄色深衣的老者躬身而出。他面容清癯,目光深邃如古井,彷彿能洞悉人心隱秘,窺見命運幽微。他手中持著一根光滑的九節竹杖,輕輕點地,環顧四周,最終將目光投向南方鄴城的方向,眉頭不自覺間已深深鎖緊。

此人正是名滿天下的“天機神相”許劭許子將。

幾乎同時,另一側車門開啟,一位年輕將領矯健地躍下。他身著輕甲,外罩半舊戎袍,面容剛毅,眼神銳利如鷹,腰間佩著制式軍刀,身後卻揹負著一柄用粗布包裹的長劍,劍形古拙,即便未露鋒芒,也自有一股沉靜如淵、卻又蓄勢待發的奇異氣息。正是南陽都尉趙空。

“籲——總算到了。”趙空長出一口氣,活動了一下因長途乘車而略顯僵硬的筋骨,目光同樣第一時間投向鄴城方向,臉色瞬間凝重起來,“好沉重的天地之氣……比之昨日,似乎更加躁動不安了。”他背後的長劍似乎微微輕顫了一下,發出幾不可聞的低鳴。

許劭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駭然:“豈止是躁動……簡直如沸鼎將傾,狂瀾既倒。氣衝紫垣,星軌崩亂。這天象,已非人力所能挽回之兆。張角……他究竟將太平要術推演到了何等駭人聽聞的地步?”

趙空沉默片刻,沉聲道:“一路行來,流民塞道,十室九空,皆言黃巾天公將軍有呼風喚雨、撒豆成兵之能。末將原以為多是愚民訛傳,如今親感此威……方知傳言恐非空穴來風。先生,依您看,這大漢天下……”

許劭搖了搖頭,竹杖輕頓地面:“國之將亡,必有妖孽。然此非妖孽,乃人心傾覆,天道反噬之果。你我半月前離了南陽,渡那風津渡時,可曾想到今日之光景?”

提及風津渡,趙空眼神微動,似想起什麼:“先生,那日在渡口巧遇的于吉先生與左慈先生,言談之間,似對今日之局早有預見?”

許劭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似是感慨,又似是無奈:“於元甲(于吉)、左元放(左慈),此二人皆乃方外奇人,精研道法、讖緯、卜筮之學,雖路徑各異,然於天機感應一道,皆有獨到之處。那日渡口相逢,豈是偶然?”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彷彿陷入回憶:“彼時黃河之水濁浪翻湧,舟楫難行。我二人於渡口等待之時,恰見一葉扁舟逆流而上,舟上老者箬笠蓑衣,垂釣江心,魚鉤離水三寸且直,非釣水中之魚,乃釣天地之氣也,正是于吉先生。旋即,又見左元放騎著那匹瘦驢,唱著荒誕歌謠,不知從何處鑽出,腰間酒葫蘆晃盪,直呼于吉道友別來無恙。”

“我等於渡口草棚暫歇,煮茶論時局。左慈狂放,直言‘漢室火德已衰,土德將興,然土色駁雜,非為純黃,恐有數十載兵戈紛擾,蒼生劫難’。于吉則更憂心道法之厄,言‘太平青領之道,本為濟世,若持者心術偏斜,借術力而逞私慾,必遭天譴,反令道統蒙塵’。彼時雖知張角勢大,卻未料其竟能至斯……”

趙空介面道:“左慈先生還以蓍草占卜,得‘亢龍有悔,盈不可久’之象,又觀雲氣,言河北有‘赤黑之氣交錯,如龍蛇搏於野,主大兵瘼,賢良殞’。如今看來,一一應驗。”他語氣中帶著對那兩位奇人異士的欽佩,也帶著對讖語成真的凜然。

許劭頷首:“讖緯之學,雖被朝廷斥為旁門,然天地間自有徵兆顯化,非虛言也。只是當時……唉,終究是未能完全窺破天數,或者說,是不願相信事態會惡化至如今地步。”

正當二人沉浸於對風津渡之會的回憶時,一陣清脆的銅鈴聲伴隨著嘚嘚蹄音,從他們來時的方向傳來。

“咦?這荒山野嶺,倒是熱鬧得緊!子將先生,趙都尉,你二人腳程不慢嘛!”

只見左慈騎著他那標誌性的瘦骨青驢,晃晃悠悠地從林間小徑轉出,臉上掛著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腰間酒葫蘆叮噹作響。他看似慢,實則幾個晃眼間便到了近前。

許劭和趙空連忙拱手見禮。

左慈翻身下驢,也不客氣,走到許劭御者剛生起的小泥爐旁,自顧自倒了一碗粗茶,喝了一口,皺眉道:“嘖嘖,子將啊子將,你這茶比起風津渡的,可差遠了。”他雖是調侃,但眼神掃過鄴城方向時,那一閃而逝的凝重卻未逃過許劭和趙空的眼睛。

“元放先生亦是為此而來?”許劭問道。

左慈灌了一口酒,嘿然道:“不然呢?這老道鬧出這麼大動靜,想裝作不知道都難。嘿,當初渡口之言,猶在耳邊,如今這‘赤黑之氣’可不是搏於野,簡直是要吞天噬地了!於老道呢?他離得近,該不會還沒到吧?”

話音未落,溪流上游,一葉扁舟無聲滑下。舟頭一位老者,青衣箬笠,正是于吉。他放下直鉤魚竿,摘下斗笠,露出平和麵容,向眾人微微頷首:“貧道來遲一步。”他的目光在左慈、許劭、趙空臉上掠過,最終望向鄴城,輕輕嘆了口氣,“冤孽……劫數……”

左慈見到于吉,哈哈一笑:“不遲不遲,正好!於老道,你素來心慈,說說看,眼下這局面,該如何是好?張角這牛鼻子,可是要把天捅個窟窿了!”

于吉面容愁苦:“天地之氣,暴戾若此,已非尋常勸化所能及。然萬物有恆,過剛易折。其力雖盛,其基已搖。只是這傾覆之前,恐有無數生靈為之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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