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華錄》第一百九十八章 下手(2)

作者:清韻公子·6個月前

“明白。”趙空鄭重點頭。

“還有,”孫宇沉吟道,“你明日……不,今日已算是‘今日’了。天亮後,你去見一見崔鈞。”

趙空挑眉:“見他?說什麼?”

“不必多說,只將這卷東西,給他看看。”孫宇從案几最上層,拿起一份單獨卷好的、相對較薄的帛書卷軸,遞給趙空,“這是從那些卷宗裡,摘錄出的幾樁最具代表性、證據也相對最紮實的案子。涉及鄧、陰、樊三家。讓他看看,南陽平靜水面之下,到底藏著怎樣的汙穢與血腥。不必催他表態,只看他反應。”

趙空接過卷軸,入手沉甸甸的,彷彿承載著無數冤魂的嗚咽。

“我這就去準備。”他不再多言,轉身欲走。

“二弟。”孫宇忽然叫住他。

趙空回頭。

孫宇看著他,眼神複雜,有決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也有深切的信任:“這條路,一旦踏上,便無法回頭。你……”

趙空灑然一笑,那笑容裡是他慣有的疏懶與不羈,卻在此刻透出鋼鐵般的堅定:“兄長,我們兄弟三人,何曾怕過無法回頭?你掌舵,我執槳,縱是血海滔天,劈開便是。”

說完,他推開書房門,身影融入門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之中。

孫宇獨立良久,直到遠處傳來隱約的雞鳴,天際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他回到案前,重新埋首於那如山的卷宗之中,彷彿一尊不知疲倦的雕像,要在黎明徹底到來前,將這世間的罪與罰,看得更清,算得更明。

辰時初,驛站客舍。

崔鈞剛剛用罷簡單的朝食——一碗粟米粥,兩塊蒸餅,一碟醃菜。他正打算繼續研讀昨日曹寅送來的案卷,僕役通報,趙空來訪。

崔鈞有些意外,連忙請進。對於這位神秘寡言、卻地位特殊的南陽都尉,他一直保持著高度的好奇與警惕。

趙空依舊是那副疏淡的模樣,進來後也不多寒暄,直接將那捲帛書放在崔鈞面前的案几上。

“這是何物?”崔鈞疑惑。

“府君讓我交給議郎的。”趙空言簡意賅,“說是議郎既為朝廷耳目,不妨看看南陽的另一面。議郎可自觀,趙某不便打擾,告辭。”說罷,竟真的轉身就走了,留下崔鈞一人對著那捲帛書發愣。

崔鈞猶豫片刻,還是解開了繫繩,緩緩展開帛書。

起初,他的目光只是平靜地掃過。但很快,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臉色逐漸蒼白,握著帛書邊緣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帛書上記載的案子不多,只有四五樁,但每一樁都觸目驚心,細節清晰,時間、地點、人物、手段、結果,甚至部分關鍵證據的來源,都標註得明明白白。強奪田產、殺人滅口、偽造訟案、縱火滅門……手段之酷烈,謀劃之周密,令人髮指。而犯下這些罪行的,無一不是南陽本地聲名顯赫的著姓豪族!

尤其最後一條,記錄著光和七年,新野樊氏為奪取一處水利便利的良田,勾結當地遊徼,將擁有田產的農戶主誣為盜匪,抓捕拷打致死,其子年僅十四,被髮配邊塞為奴,死於道中。而那片田地,最終成了樊氏名下最肥沃的莊園之一。記錄旁註,去歲黃巾軍攻新野,那農戶主的妻子,一位早已瘋癲的老婦,手持柴刀衝向樊氏塢堡,被亂箭射死,屍骨無存。

“這……這些都是真的?”崔鈞猛地抬起頭,彷彿趙空還在面前,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和憤怒。他出身博陵崔氏,亦是士族,並非不知地方豪強常有兼併之舉,但如此係統、如此殘酷、如此視人命如草芥的罪行錄,還是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擺在他的面前!

他忽然想起侯三那充滿無盡仇恨的眼神,想起他嘶吼著“你們這些生下來就踩著人骨頭喝人血膏計程車人”時那扭曲的面容。當時他雖震撼,卻總覺得那是一個被仇恨吞噬的個體極端之語。可現在,看著這帛書上的記錄,他彷彿看到了無數個“侯三”在無聲地哭泣、吶喊、控訴!

難怪孫宇會說“毫無干係”!難怪他會對南陽的豪族如此警惕甚至壓制!難怪他要頂著壓力擴充郡兵、整頓武備!如果他面對的是這樣一群貪婪成性、無法無天、甚至可能隨時為了利益再度勾結或釀出大亂的蠹蟲,那麼他的一切“逾制”與“手段”,似乎都有了截然不同的解釋!

崔鈞感到一陣眩暈,他扶住案几,才勉強站穩。昨日他還在糾結於如何平衡各方,寫一份“穩妥”的奏報。可現在,這份帛書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良心上。

身為朝廷議郎,身為清流子弟,他讀聖賢書,所學何事?難道就是為了在這樣血淋淋的事實面前,和稀泥、求穩妥,繼續維護那些早已爛到根子裡的“體統”嗎?

袁司徒想要的是什麼?是扳倒孫宇這個可能的天子棋子。父親和張家公的沉默,又是希望什麼?或許,他們早就知道地方積弊已深,希望有人能去觸碰,卻又不想自己家族沾染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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