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華錄》第一百三十二章 搏命(1)

作者:清韻公子·8個月前

兩人晝伏夜出,專揀那等荒僻難行的小徑,試圖避開太平道那近乎無處不在的眼線,以及那位如附骨之疽、氣息始終若隱若現的宗仲安。

追殺,從未有一刻停歇。小股的太平道哨探,受黃崆、白歧指令的亡命遊俠,便如同嗅到了血腥氣的鬣狗,不時從幽暗的林間、嶙峋的巨石後撲將出來。孫宇倚仗著倚天劍無匹之利,與《流光劍典》精微奧妙的劍招,屢次於絕境中殺出一條血路,玄色衣袍上的創口與暗紅血漬,也隨之不斷增添。更麻煩的是,宗仲安留下的那道陰損掌力,在不斷的奔逃與搏殺牽動下,便如同跗骨之蛆,持續不斷地侵蝕著他的經脈,消磨著他本就所剩無幾的元氣。

于吉的存在,無疑是孫宇能支撐至今的關鍵。這位看似形貌清癯、如同尋常鄉間老叟的道人,實則修為深湛,難以測度。數次,當宗仲安那龐大冰冷的氣機如同烏雲蓋頂般迫近,欲行那雷霆一擊之時,皆是于吉出手。他或是以精妙絕倫、暗合星斗執行的步法挪移方位,或是揮灑出蘊含玄奧力量的符籙擾亂了對方的氣機鎖定,或是引動周遭天地元氣形成無形屏障,總能於千鈞一髮之際,恰到好處地攔下宗仲安那必殺的攻勢,為孫宇爭取到一線寶貴的喘息之機。他雖無法真正擊敗位列天道八極的宗仲安,但宗仲安想在短時間內突破他這綿裡藏針、深得道家“藏”與“久”之三昧的阻攔,卻也絕非易事。

此刻,月華清冷,鋪灑在荒蕪的古道上,正是藉著夜色遮掩行藏,趕路的好時機。

“咳咳……噗——”孫宇猛地停住腳步,扶住道旁一棵枝幹虯結的枯樹,壓抑不住地劇烈咳嗽起來,最終還是一口顏色暗沉的淤血噴出,濺在乾燥的黃土路面,顯得格外刺目。他額頭上瞬間佈滿了細密的冷汗,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晃動,直至倚天劍那冰涼的劍鞘觸地,發出沉悶的聲響,才勉強穩住身形。

于吉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側,枯瘦卻溫潤的手掌輕輕按在孫宇後心“靈臺穴”上。一股溫潤醇和、卻又沛然莫之能御的真氣,如同春日暖陽下解凍的溪流,緩緩渡入孫宇近乎枯竭的經脈。這股真氣並非強行驅散宗仲安那陰寒的掌力,而是以一種巧妙的方式,滋潤著受損的經絡,平復著翻騰逆亂的氣血,帶來一陣短暫的舒緩。

“府君,傷勢又加重了。”于吉的聲音平和舒緩,帶著一種奇特的、能安撫人心的韻律,“前方不遠,依山勢走向與地脈氣息判斷,似有一處廢棄的土地祠,不若暫歇片刻,容老道再為府君疏導一番。宗仲安的氣機被老道以‘亂星步’擾了片刻,百里之內,他需得重新推演我等方位,當有半個時辰的空隙。”

孫宇以袖口擦去嘴角殘留的血跡,深吸了幾口冰冷的夜氣,強行壓下喉頭不斷上湧的腥甜,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多謝先生,但……時間緊迫,趙空還在宛城苦撐。孫某……還撐得住。”他必須儘快趕回南陽,每耽擱一刻,趙空體內那狂暴的真氣便多一分危險。

于吉收回手掌,那雙看似渾濁、實則清亮洞徹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也不再堅持,只是道:“府君心繫手足,令人感佩。既然如此,我等便繼續前行,只是府君需得放緩些步伐,莫要再牽動內息,以免傷勢惡化。”

兩人復又上路,速度較之前稍緩。沉默地行了一段,于吉忽又開口,聲音悠遠,彷彿穿越了數十載的時光隔閡:“府君可知,那宗仲安出身南陽安眾宗氏,其族兄宗慈,字孝初,乃是名動天下的‘八顧’之一,其風骨操守,堪為士林之楷模。”

孫宇目光微凝,放緩了腳步,側耳傾聽。他身為南陽太守,對轄內著姓大族自然有所瞭解,安眾宗氏的清名,他亦有耳聞。但于吉此時刻意提及,絕非無的放矢。

“請先生詳述。”孫宇執禮甚恭。對於這位數次救自己於危難之際,且學識淵博如深海的高人,他保持著極大的敬意。

于吉捋著頜下銀鬚,目光彷彿穿透了眼前的沉沉夜色,回到了數十年前那士風激昂又暗藏悲愴的歲月。“宗慈,字孝初,少時便以孝廉著稱,品行高潔,學問深邃。多次被三公府署徵辟,皆因‘有道’被舉薦,然其人性情狷介,不慕榮利,多不就職,甘守清貧。後出任修武縣令,其時河內太守,乃權貴外戚出身,貪墨成性,向下屬索求賄賂,動輒鉅萬。孝初公不堪受此汙濁,亦不願同流合汙,遂掛印封金,飄然離去,其風骨如此。”

他的話語中帶著深深的追憶與敬佩,將一位東漢末季清流士大夫的錚錚鐵骨勾勒得清晰無比。“朝廷聞其賢名,再次徵召,欲拜為議郎。此次,孝初公感於時局艱難,或有意出仕,欲以清流之風,稍滌朝堂汙濁。然……天不佑善士,行至途中,竟染惡疾,齎志而歿。南陽士林聞之,無不痛惜,皆重其道義言行。宗孝初,可謂吾輩士人之脊樑。”

孫宇靜靜聽著,心中亦不免生出強烈的共鳴與敬意。這等人物,正是他所向往計程車人典範,守道不阿,出處分明。然而,他敏銳地察覺到,于吉提及此事,絕非僅僅為了頌揚宗慈之清名。

“先生,宗孝初公之風骨,孫某心嚮往之。只是……這與宗仲安,與太平道,又有何關聯?”孫宇問出了心中的疑惑,目光銳利如刀,直指核心。

于吉輕輕一嘆,那嘆息聲在夜風中飄散,帶著無盡的滄桑與沉重。“關聯甚深。府君可知‘黨錮之禍’?”

孫宇心頭一震。“黨錮之禍”這四個字,如同沉重的烙印,刻在每一個關心時局計程車人心頭。他沉聲道:“略知一二。乃是桓帝、靈帝之世,宦官擅權,汙衊士人結黨營私,兩次大規模禁錮、誅殺清流士大夫之慘禍。天下善士,幾為一空。”他的聲音中,不免帶上了幾分沉痛與憤懣。

“不錯。”于吉點頭,眼神變得愈發深邃,彷彿映照著那段血雨腥風。“黨錮之禍,起於桓帝延熹九年,宦官集團誣告李膺、陳蕃等士人領袖‘共為部黨,誹訕朝廷,疑亂風俗’。桓帝震怒,詔令逮捕‘黨人’,李膺、杜密、陳翔、陳寔、範滂等二百餘人下獄。後雖因竇武等人上書求情,黨人得赦歸田裡,然終身禁錮,不得為官。此為一錮。”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沉凝,如同承載著千鈞重負:“至當今天子建寧二年,宦官侯覽、曹節等再次興獄,誣告張儉、李膺、杜密等‘鉤黨’,圖謀不軌。當今天子年幼,受其矇蔽,大興詔獄。李膺、杜密、範滂等百餘人皆死獄中,其妻、子皆流放邊地,門生、故吏、父子、兄弟在位者,悉數免官禁錮,牽連者達六七百之眾。此為二錮。自此以後,正直廢放,邪枉熾結,海內嗟毒,志士窮棲,寇劇緣間,搖亂區夏……天下之根基,由此動搖。”

于吉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將那段士人喋血、朝堂昏暗、天下離心離德的歷史慘狀,清晰地鋪陳在孫宇面前。孫宇彷彿能看到,無數如宗慈般胸懷天下計程車人,或被屠戮於市,或被禁錮於野,報國無門,只能眼睜睜看著大漢江山在宦官與外戚的輪番蹂躪下,一步步滑向深淵。而張角領導的太平道,正是在這“豺狼當道,安問狐狸”的絕望背景下,如同燎原野火般蔓延開來。

“宗慈宗孝初,雖未直接名列黨錮榜上,然其掛印而去,正是不願與當時把持地方、多為宦官黨羽的太守同流合汙,其精神氣節,與黨人一脈相承。”于吉將話題引回,話語如絲,緊密連線,“宗仲安身為宗慈同族兄弟,自幼受其薰陶,耳濡目染,對這等朝局黑暗、忠良受屈,豈能無動於衷?其心中鬱結之氣,年深日久,可想而知。”

“張角……”于吉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複雜難明,“在其起事之前,遊歷天下,以符水咒法為民療疾,活人無算,其醫術仁心,確實令無數陷於疾苦的黎庶感佩涕零。彼時,他並非後世傳言中那般面目可憎。無論是道家同修,如老道與左元放,還是儒宗名士,如避居遼東的管幼安、主持月旦評的許子將、名滿天下的大儒蔡伯喈等,皆曾與其有過交往,或論道于山林,或品評於草堂,無不為其風采學識、濟世宏願所折服,引為往年之交。張角其人,確有非凡魅力。”

聽到蔡邕、許劭這些當世頂尖名士都與張角有過往來,孫宇目光再次閃動。這意味著,張角最初吸引的,並不僅僅是底層民眾,還包括了大量對現實不滿、尋求變革的精英階層。其人格與理想的感召力,遠超尋常想象。

“張角與宗仲安,便是相識於那段歲月。”于吉的聲音帶著一種追憶往事的微感嘆息,“具體如何,老道亦不甚瞭然。只知二人一見如故,引為刎頸之交。張角之宏願,彼時或許並不僅止於‘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的暴力更迭,更包含了救治天下疾苦、滌盪世間汙濁,乃至重塑清平世界的理想。而這,恰恰與宗仲安因族兄遭遇、因目睹黨錮慘狀而鬱結於心的那股不平之氣,那股渴望掃除奸佞、重現朗朗乾坤的執念,不謀而合!”

孫宇默然,心中豁然開朗。原來如此!宗仲安相助張角,並非簡單的江湖義氣,更深處,是源於對昏暗朝局的極度失望,是對士人遭受不公的憤懣,是寄託於張角身上那渺茫的、改造世界的希望!這是一種摻雜了個人情誼、家族影響、以及對整個時代悲憤的複雜選擇。

“所以,”孫宇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明悟後的沉重,“他追殺於我,既是為張角復仇,亦是認為我阻礙了那條他認為可能‘澄清玉宇’的道路。在他眼中,我或許便是維護這腐朽秩序的代表,是必須清除的障礙。”

“然也。”于吉喟然長嘆,銀鬚在夜風中微微拂動,“張角身死,鉅鹿敗亡,其畢生心血付諸東流,在宗仲安看來,這不僅是摯友的隕落,更是其心中那份改造世界希望的徹底破滅。而府君你,在其中扮演了關鍵角色。此仇此恨,此執此念,已與其武道信念融為一體,深入骨髓。老道雖能憑藉些許微末修為,暫阻其鋒,然想令他放下手中之劍,難,難於上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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