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華錄》第一百六十章 生變(1)

作者:清韻公子·8個月前

深秋的荊楚之地,官道兩旁的古木枝葉已凋零大半,露出灰濛濛的天穹。風捲起塵土和枯葉,打在臉上帶著乾冷的刺痛。南宮雨薇跟在宗仲安身後,沿著那條由秦時開闢、漢朝整修的寬闊直道,一路向南行去。

她雖出身武道世家,所有侵染,但畢竟並不習武,體魄並不強於尋常女子。這般徒步疾行,沒有車馬代步,初始尚能憑藉一口真氣支撐,但不到半個時辰,額間、鼻尖已滲出細密的汗珠,呼吸也變得急促而不勻。那雙穿著軟緞繡鞋的腳,踩在堅硬冰冷的石板路上,漸感痠麻沉重。深秋的寒風穿透她不算厚實的秋香色錦緞夾襖,帶走體表溫度,卻又因疾走而生出燥熱,香汗淋漓,內裡的小衣已被汗水濡溼,貼在背上,冷熱交加,甚是難受。她氣喘吁吁,臉頰因氣血翻湧而泛起不正常的紅暈,幾縷被汗水沾溼的烏髮黏在鬢邊,顯得頗為狼狽。

走在前方的宗仲安,依舊是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袍,步履看似從容不迫,實則每一步踏出,都似尺量般精準,身形飄忽,將南宮雨薇遠遠甩在身後數丈,又偶爾會略微放緩,似是等她跟上。他幾次未曾回頭,卻彷彿背後生眼,將她的窘態盡收心底。

終於,在一次南宮雨薇幾乎要踉蹌跌倒時,宗仲安停了下來,轉過身,目光平靜無波地掃過她蒼白而倔強的臉,淡淡道:“罷了,在此等著罷。”

他的語氣依舊聽不出喜怒,彷彿只是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南宮雨薇以手扶住道旁一株樹幹,微微喘息著,抬眸望向這位高深莫測的天道八極,心中疑竇叢生。他強行帶上自己,難道就只是為了這般枯燥地趕路?她忍不住問道,聲音因氣息未平而帶著些許顫音:“前輩……意欲何為?”

宗仲安負手而立,眺望著直道延伸的遠方,那裡是連綿的丘陵與漸密的林莽,屬於江南的景緻已初見端倪。他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多年前,冀州宗家,曾欠下你們江東南宮家一份人情。雖然老夫早已脫離宗家,漂泊半生,但這份舊情,總歸記得。”他頓了頓,語氣中聽不出太多情感,唯有“記得”二字,帶著某種金石般的重量,“要還。”

能讓天道八極欠下人情,南宮家果然根深蒂固,底蘊遠超表面所見。南宮雨薇心中震動。她雖是南宮家嫡系,但自幼更多專注於武道修煉,對於家族與外界,尤其是與冀州宗家這等隱世武道巨擘之間的陳年舊事,所知甚少,甚至可以說不聞不問。此刻聞聽此言,只覺家族如同深不見底的古潭,水面下的暗流洶湧,遠非她所能窺測。她不問家族事,自然摸不明白這其中的曲折關竅,只能沉默以對,心中那份不安卻愈發濃重。宗仲安要還人情,為何是以這種方式?他要帶自己去見誰?或者,是要利用自己,與南宮家進行某種交換?

兩人就在這直道旁靜候。秋風蕭瑟,吹動荒草起伏,發出沙沙聲響。時間一點點流逝,日頭漸斜,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南宮雨薇默默調息,恢復體力,心中卻是思潮起伏,難以平靜。

直到一二時辰之後,遠方直道的盡頭,終於傳來了雜沓的腳步聲和車輪碾過路面的轆轆聲。方才在直道上出現一群車馬人影。

那是一支約莫二三十人的隊伍。一路本來,風塵僕僕,顯是經過了長途跋涉。正如宗仲安所言,江東少馬,隊伍中只有為首一人騎馬,那馬雖算神駿,但比起北方草原的良駒,體型稍遜。其後跟著一輛一馬馬車,車廂裝飾不算豪華,卻透著一種內斂的堅實。其餘人皆是步行,約有二十餘人,個個身穿緊身勁裝,腰佩刀劍,雖經旅途勞頓,但眼神銳利,太陽穴微微鼓起,體魄強健,顯然不是尋常百姓人家,而是訓練有素的家族私兵或是精銳護衛。

南宮雨薇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那為首騎馬之人的臉上。當看清那人面容時,她臉色驟然變化,失聲低呼:“大哥?”

來者身形高大威猛,約莫三十上下年紀,面容與南宮雨薇有四五分相似,卻更多了男子的剛毅與稜角。下頜帶著輕微鬍鬚,修剪得短而整齊,更顯得愈發壯碩威猛。他並未穿著鎧甲,而是一身藏青色暗紋錦袍,外罩一件玄色大氅,騎在馬上,顧盼之間,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氣度。此人正是南宮家族當代家主南宮霸的嫡長子,也是南宮雨薇同父異母的兄長——南宮衍。

南宮衍勒住馬韁,目光先是落在宗仲安身上,帶著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隨即轉向南宮雨薇,嘴角勾起一抹看似溫和,實則帶著居高臨下意味的弧度。“小妹。你這次跑得有些遠了。”他的聲音平穩,卻透著一股無形的壓力,眼光變化,看似關切,深處卻是一片冷然。

不待南宮雨薇回應,南宮衍便轉向宗仲安,在馬上微微抱拳,淡淡道:“辛苦宗前輩出手,護送小妹至此。如此天大之恩,南宮家族必然謹記,他日定有厚報。”話語看似有禮貌,表達感激,但他絲毫不下馬,身體依舊穩坐馬背,語言輕飄,帶著一種世家子弟特有的、彷彿刻在骨子裡的優越感,顯然並未真正將眼前這位名震天下的天道八極放在眼裡,或許在他看來,宗仲安此舉,不過是償還舊債,南宮家無需因此卑躬屈膝。

宗仲安面無表情,對於南宮衍這番做派,他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然而,就在南宮衍話音剛落的剎那,一股磅礴真氣如同沉睡的火山驟然甦醒,轟然以他為中心爆發!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股無形卻沛莫能御的恐怖氣浪炸裂般向四周擴散!首當其衝的南宮衍,只覺得一股無法形容的巨力當頭壓下,座下駿馬悲嘶一聲,連連後退數步,險些人立而起!他身後那些步行的護衛,更是如同被狂風席捲的稻草般,東倒西歪,踉蹌後退,臉上瞬間血色盡褪,露出驚駭欲絕的神情。

身邊的南宮雨薇雖非主要目標,也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氣浪遠遠吹開,足下不穩,蹬蹬蹬連退七八步,才勉強站穩,胸口氣血一陣翻湧,心中駭然。這就是天道八極之威?僅僅是一絲氣機的流露,便有如此天地之威!

磅礴威壓讓在場眾人豁然變色,空氣彷彿凝固,令人窒息。那並非針對肉體的攻擊,而是直接作用於精神層面的絕對碾壓,如同螻蟻面對山嶽,唯有敬畏與恐懼。

南宮衍臉色一變,之前的從容與輕慢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驚懼與後怕。他再也顧不得什麼世家子的風度,猛地一按馬鞍,翻身下馬,對著宗仲安深深一揖到地,語氣變得無比恭敬,甚至帶著一絲顫抖:“前輩贖罪!是晚輩無知,唐突了前輩!還請前輩海涵!”

宗仲安依舊那副古井無波的樣子,只是輕蔑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如同在看一隻喧譁的蟲豸。“不過浮妄境界的小兒,少年驕傲不足取。”他聲音平淡,卻字字如錘,敲打在南宮衍的心上,也敲打在周圍所有南宮家護衛的心上。浮妄境,在年輕一代中已是佼佼者,足以橫行一方,但在真正的巔峰強者眼中,確實不值一提。

說罷,宗仲安便要轉身,似乎此地已無可留戀。

卻聽南宮衍又急忙開口道,語氣帶著急切:“前輩且慢走!還請前輩看在昔日情分上,帶我等去見太平道中人!”他此刻不敢再有任何不敬,但話語中的目的卻暴露無遺。

宗仲安腳步未停,彷彿根本沒有聽見他的請求。他的身影在眾人視線中變得模糊,如同融入了秋日的微風與光影之中,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

朗朗乾坤之中,只傳來他那縹緲淡然,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的聲音:

“張角一死,太平道已滅,尋不尋已不重要。”

聲音漸逝,餘韻卻在空中迴盪。到底是天道八極,人間巔峰存在,如何會將南宮衍這等小輩的請求放在眼中?在他悠長的生命與廣闊的視野裡,南宮衍的浮妄境界,在南宮家族內部或許是備受矚目的年輕高手,但在他宗仲安眼下,不過螻蟻般的存在,喜怒皆由心,去留皆隨意,豈會因一句請求而改變主意?

南宮衍僵立在原地,保持著拱手作揖的姿勢,臉上青紅交加,一陣羞憤湧上心頭。當著眾多家族護衛和妹妹的面,被如此無視和輕蔑,他身為南宮家嫡長子、未來家主繼承人的尊嚴受到了極大的打擊。他緩緩直起身,垂下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狠厲之色,那是一種屈辱混合著野心的光芒,雖然一閃而逝,卻清晰地落在了一直注視著他的南宮雨薇眼中。

後者心中憂慮更甚,她上前幾步,來到南宮衍面前,聲音清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問道:“大哥,你不在江東經營家業,不遠千里來到這荊州之地,究竟意欲何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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