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寒意比前一日更甚,呵氣成霜,宛城北門外的驛道彷彿一條凍僵的灰白色巨蟒,蜿蜒伸向霧氣朦朧的北方。
十里長亭,本就是送別之地,此刻更顯蕭瑟。亭為漢代官道常制,四角攢尖頂,灰瓦覆面,柱漆斑駁,在冬日荒原上孤立著。亭邊幾株老槐,虯枝光禿,如鐵畫般刺向鉛灰色的低垂天幕。衰草伏地,一片枯黃,偶爾有未被凍住的土坷垃,也被連夜寒風颳得稜角分明。遠處伏牛山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沉默而蒼涼。
辰時正,孫宇率郡府主要屬官抵達長亭。
今日送行,依的是朝廷使者離郡的常禮,規格不低,卻也嚴守分寸,不至逾制惹嫌。亭內已簡單灑掃過,設下數張黑漆方案,上置粗陶酒樽、漆盤盛著的醬肉與幹餅,酒是尋常的村醪,熱氣在寒冷中迅速化作嫋嫋白煙。
孫宇今日穿著太守見客的常服,玄色緣邊的深紅深衣,外罩一件靛青色錦面絨裡大氅,頭戴一梁進賢冠,腰佩青綬銀印,顯得莊重而內斂。曹寅、黃忠、龐季等主要掾屬分列其後,人人官服整齊,神色肅穆。隊伍中還有數名捧著托盤的小吏,盤中是準備贈與崔鈞的程儀——一些南陽本地土產,如綢緞、藥材、漆器等,價值適中,合乎禮儀。
崔鈞的車隊已在亭外等候。他換回了初來時的使者冠服,石青色深衣纖塵不染,外罩的紗縠禪衣在寒風中微微拂動,頭戴二梁進賢冠,冠纓系得一絲不苟,腰間銅印墨綬垂擺,面容清減卻目光湛然。經過南陽這一番風波,他眉宇間少了幾分初來時的謹慎與疏離,多了幾分歷經事實錘鍊後的沉穩與複雜。他獨自立於亭前,等候著最後的辭別禮儀。
雙方見禮,程式化地對答,感謝款待,祝願路途平安。孫宇親自執壺,為崔鈞斟滿一樽酒,雙手奉上:“議郎奉旨南來,跋涉辛勞,洞察民情。宇與南陽上下,感念議郎公正明察。薄酒一杯,聊表敬意,為議郎餞行。前路漫漫,還望珍重。”
崔鈞雙手接過酒樽,指尖能感到粗陶傳來的微溫。他舉樽齊眉,肅容道:“孫府君客氣。鈞奉命行事,所見南陽新政井然,民生漸復,府君與諸位同僚勞苦功高。此酒,敬府君治郡之才,亦敬南陽浴火重生之望。”言罷,仰首一飲而盡,酒液辛辣,入喉卻化作一股暖流。
禮儀既畢,隨從人員開始將程儀裝入崔鈞車隊副車。孫宇與崔鈞默契地稍稍走開幾步,立於亭角一株老樹下,避開眾人視線。寒風捲著枯葉從腳下掠過,發出沙沙碎響。
崔鈞望著孫宇,壓低聲音,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坦誠:“府君,南陽之事,鈞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府君以非常手段,行非常之事,廓清奸佞,穩住一方。於國於民,功不可沒。”他頓了頓,目光投向北方霧氣深處,那裡是帝都的方向,聲音更沉,“然,樹欲靜而風不止。南陽這場雷霆,震動的不只是荊襄之地。洛陽城中,有些人……怕是已坐臥難安。府君年少而居要津,手握實權,此次又如此鋒芒畢露,恐已成某些人的眼中釘、肉中刺。鈞歸去覆命,自當據實以陳,然……”他略一遲疑,終究還是說了出來,“然廟堂之上,風向難測。府君日後,行事還須更加謹慎,思慮更須周詳。恐今日之局,非是終局,僅是……中局。”
這番話,幾乎是在明確警告孫宇,洛陽的反撲即將到來,且會更加兇險複雜。孫宇神色不變,只是眼中銳光微凝,他拱手道:“多謝議郎肺腑之言,金玉良言,宇銘記於心。議郎回京,路途遙遠,關山阻隔,亦請萬事小心。”
崔鈞點了點頭,從懷中取出孫宇先前所贈的南陽古玉訣,握在掌心摩挲了一下,溫潤的觸感傳來。“府君所贈,鈞必妥善珍藏。但願……此玉常潤,南陽長安。”這已是極美好的祝願,也暗含期許。
就在崔鈞準備登車時,一個纖細的身影略顯遲疑地從送行隊伍邊緣走出。南宮雨薇今日依舊是一身素淨打扮,藕荷色吳綾曲裾外罩月白綾半臂,顏色淡雅,在冬日灰濛濛的背景中格外顯眼。她手中捧著一個青布包裹的小小方形物事,走到崔鈞面前,盈盈下拜,聲音輕柔卻清晰:“崔議郎恕罪,民女冒昧。”
眾人都有些意外,目光匯聚過來。孫宇眼神微動,並未出聲阻止。
南宮雨薇抬起頭,眼中帶著恰到好處的哀懇與期盼,將手中布包呈上:“聽聞議郎即將返回洛陽,民女斗膽,懇請議郎慈悲,將此物……代為轉交洛陽城西玄都觀中,一位道號‘靜虛’的師太。她……她是民女姨母。自家中遭難,流落至此,與親人音訊斷絕久矣,唯姨母或知下落,心中實在掛念……”她說著,眼圈微微泛紅,聲音也帶上了幾分哽咽,將一個孤女尋親的悲切與希望演繹得淋漓盡致。
崔鈞微微一怔,接過布包,入手頗輕,似是書信之類。他看了看孫宇,見孫宇微微頷首,便溫言道:“南宮姑娘請起。既是尋親家書,鈞若得暇,定當親往玄都觀,為姑娘轉交,望姑娘早日與親人團聚。”他將布包仔細納入自己隨身攜帶的、存放緊要私人文書的革囊之中,與那些準備上奏的公文副本分開放置。
南宮雨薇再次深深下拜:“多謝議郎大恩!民女沒齒難忘!”禮畢,她悄然退回到人群邊緣,低眉順目,彷彿剛才的激動不曾發生。
這個小插曲並未過多影響送行節奏。崔鈞登上那輛皂蓋軺車,車隊緩緩啟動。除了明面上的郡兵護衛儀仗,無人注意到,在車隊後方裝載雜物的幾輛大車旁,悄然多了兩名牽著馱馬、做尋常商隊護衛打扮的漢子。他們衣著半舊,面容平凡,沉默寡言,正是孫宇安排的暗樁。他們的馱馬褡褳裡,除了貨物,更藏著用特殊藥水書寫、只有特定方法才能顯現內容的絹帛,上面記錄著袁家透過蔡訊等人活動的更多細節、資金往來可能的渠道線索,以及孫宇對袁家下一步可能動向的分析預判。這些情報,將透過崔鈞車隊“順路商旅”的身份掩護,送往洛陽幾處看似毫不相關的商鋪或宅邸,最終流入孫宇在洛陽經營或聯絡的隱秘網路。
車輪碾過凍土,發出單調而沉重的吱嘎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官道盡頭,與北方蒼茫的天地霧氣融為一體。孫宇等人立於長亭外,直至連揚起的微塵都看不見,方才轉身回城。北風愈發凜冽,捲動眾人的衣袂,彷彿預示著前路並非坦途。
三日後的傍晚,潁川郡與南陽郡交界的伏牛山東麓。
此地已近山區,官道在兩座灰黑色山崖的夾峙下變得狹窄蜿蜒。路旁怪石嶙峋,枯藤老樹盤根錯節,夕陽的餘暉被高聳的山體遮擋,只在天際留下一抹慘淡的暗紅,峽谷內光線迅速昏暗下來,寒意刺骨。道旁一條半凍的溪流發出淙淙水聲,更襯得四周寂靜得可怕。
崔鈞的車隊正行至一處急彎,前方探路的斥候剛剛繞過山石。突然,尖銳的破空之聲撕裂了黃昏的寧靜!
“敵襲!護住馬車!”護衛首領的嘶吼幾乎與弩箭襲來的聲音同時響起!
十數支力道強勁的弩箭從左側山坡的亂石後、枯木叢中激射而出,角度刁鑽,直取車隊中央崔鈞的座車!箭簇在昏暗光線下閃著幽藍的寒芒,顯然淬有劇毒!
“舉盾!”訓練有素的郡兵護衛雖驚不亂,瞬間收縮陣型,厚重的包鐵木盾迅速豎起,組成一道屏障。“咄咄咄!”箭矢大多釘在盾牌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但也有兩支穿透縫隙,深深扎入車轅和車廂壁,尾羽劇顫。
襲擊者並未給護衛喘息之機,第一波箭雨剛過,約二十餘名黑衣蒙面人便如同鬼魅般從藏身處躍出,手持環首刀或短戟,身手矯健迅猛,直撲車隊!他們的目標明確,分出七八人悍不畏死地糾纏住外圍護衛,其餘十餘人則分成兩股,一股猛攻崔鈞座車,試圖破門或掀翻車輛;另一股則直撲隊伍後方裝載文書箱篋的副車!行動間配合默契,攻守有度,絕非尋常盜匪,更像是經過嚴格訓練的死士或私兵部曲。
“保護議郎!穩住陣腳!”護衛首領揮刀劈開一名撲到車前的黑衣人,厲聲呼喊。郡兵們結陣抵抗,刀光劍影,金鐵交鳴之聲頓時響徹峽谷,驚起遠處山林中棲息的寒鴉,呀呀亂叫著飛起。
那兩名混在車隊中的“商隊護衛”此刻展現出驚人的戰力。其中一人,在弩箭襲來的瞬間已如狸貓般滑到崔鈞馬車側窗之下,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尺餘長的短刀,刀光如雪,精準地將兩支射向車窗縫隙的毒箭格飛。另一人則如同蓄勢已久的獵豹,在黑衣人現身撲擊的同時,身形暴起,竟不守反攻,直衝向左側山坡弩箭來處!他手中多了一具小巧的連環手弩,疾行間“嗖嗖”連發,三支短弩箭如同長了眼睛,沒入三名正欲發射第二波弩箭的黑衣人咽喉或面門,慘叫聲戛然而止,山坡上的遠端威脅頓時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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