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名衙役早已戒備,立刻拔刀上前格擋、擒拿。然而趙大幾人甚是兇悍,且似乎有些粗淺拳腳,一時間竟與衙役扭打在一起,田埂上塵土飛揚,呼喝叫罵聲響成一片。一名書佐躲避不及,被木棍掃中肩膀,痛呼倒地。
審配見狀,更是怒不可遏。他眼見一名漢子衝破衙役阻擋,揮舞木棍朝自己撲來,竟不閃不避,厲聲呵斥:“爾等眼中還有王法嗎?!”同時伸手便去抓那木棍。他掌刑名久了,自有一股凜然官威,那漢子被他氣勢所懾,動作一滯。
旁邊一名老衙役經驗豐富,趁機一個掃腿將漢子絆倒,迅速制住。
混亂很快被平息。趙大幾人雖悍勇,畢竟不是真正軍士的對手,悉數被衙役按倒在地,捆綁起來。審配官袍上沾了塵土,臉頰被飛濺的石子劃了道淺痕,滲出血絲,但他渾然不顧,臉色鐵青如鐵。
他走到被捆得結結實實、猶自罵咧咧的趙大面前,俯視著他,聲音冰冷如三九寒風:“光天化日,阻撓公務,襲擊朝廷命官及吏員,人贓並獲,證據確鑿。按《漢律》:‘毆詈官吏,妨害公務者,依情節輕重,杖、徒、流乃至棄市。’爾等行為,已涉毆傷官差,情節惡劣!”
他直起身,對衙役下令:“不必押回郡府了。此地百姓皆可為證。本官今日便行‘馳道決事’之權,就此審理此案!來人,設簡易公案,傳喚在場鄉老、鄰佑為證,錄其口供!”
審配要在田間地頭,現場審結這起毆打官吏、阻撓丈田的案件!訊息如同投石入水,迅速在亭陽鄉及周邊傳開。越來越多的百姓從四面八方湧來,圍攏在田埂旁的空地上,看著衙役搬來田主遺棄的破舊桌案作為公案,審配端坐其後,雖袍服染塵,面有血痕,但神情肅穆,官威凜然。
這已不僅僅是一起簡單的治安案件。它成了檢驗郡府清理田產政策執行力、權威性,以及面對地方阻力時態度的試金石。無數雙眼睛盯著審配,盯著他如何處置這些“膽大包天”的鬧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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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在審配於亭陽鄉田間設案的同時,鄴城太守府正堂內,一場關於流民安置與田畝清理進度的緊急議事剛剛結束。各曹掾史領命匆匆離去,堂內只剩下沮授與華歆二人。
華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看著案頭堆積的文書,嘆道:“千頭萬緒,時間緊迫。各地回報,類似亭陽鄉這樣,借清理田畝之機冒認、阻撓、甚至暗中串聯試圖瓜分無主之產的事情,已發生十餘起。雖未都如審正南那邊激烈,但此風不可長。若處置不當,或生民變,或令宵小之輩以為有機可乘,後續安置將困難重重。”
沮授面色沉靜,他剛剛用孫原留下的太守印,核准了幾份關於加大流民安置點糧食配給、調撥一批庫中舊農具修繕後發放的公文。聞言,他放下筆,沉吟道:“子魚兄所言極是。此事關鍵在於‘快’與‘公’。處置需迅速果斷,以儆效尤;判決需公正嚴明,令人信服。正南性子剛直,執法不阿,由他處置此類案件,恰如其分。只是……其手段或會過於剛硬,需防有心人藉此渲染,詆譭我郡府‘苛法擾民’。”
華歆點頭:“這正是我所慮。王芬在信都,必密切關注我魏郡動向。任何處置不當,都可能成為其攻訐府君的把柄。然則,若因顧忌而縮手縮腳,則政令不行,清理田畝之事必生大亂,流民無法安置,飢寒之下,恐生更大禍端。兩難啊。”
兩人正商議間,一名督郵從事快步入堂,面帶急色,向沮授、華歆行禮後稟報:“二位明公,亭陽鄉急報!法曹史審公在丈量無主田時,遭遇數名當地潑皮冒認田產、暴力阻撓,毆傷書佐一名。審公大怒,已當場將兇徒擒獲,並決意行使‘馳道決事’之權,于田間設案,就地審理!圍觀百姓甚眾!”
沮授與華歆同時一驚,對視一眼。
“果然……”華歆苦笑,“正南這脾氣……真是雷霆手段。”
沮授卻迅速冷靜下來,問道:“審法曹傷勢如何?書佐傷勢可重?兇徒身份可有查明?是否有人指使?”
督郵答道:“審公僅面頰被飛石擦傷,無大礙。書佐肩部受擊,已做包紮,未傷筋骨。兇徒為首者自稱趙大,似為本地無賴,但其人言行,不排除受人唆使可能。具體是否有人指使,尚未及細查。”
沮授略一思索,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對華歆道:“子魚兄,我以為,此事雖驟,卻未必是壞事。”
“哦?公與此言何解?”
“其一,正南此舉,固然剛烈,卻最能迅速震懾宵小。于田間當場審理,讓所有圍觀百姓親見國法威嚴、郡府決心,勝過十張文告。其二,此事恰好發生在清理田畝矛盾凸顯之時,正可藉此案,將我郡府‘清理田畝以安流民、執法必嚴以正風氣’的立場,明明白白昭示於眾。其三,”沮授聲音壓低了些,“此事由法曹史依律處置,程式上並無過錯。即便有人想借此做文章,我們亦可理直氣壯回應——依法辦事,何錯之有?難道縱容兇徒毆傷官吏、阻撓國策,才是仁政?”
華歆捻鬚沉思,片刻後緩緩頷首:“公與思慮周全。不錯,此時退縮反而授人以柄。正南依法行事,我輩當為其後盾。只是……案情審理,務必紮實,證據口供需確鑿無誤,判決尺度亦需把握,既要顯法度之嚴,亦不可給人以濫用嚴刑之感。畢竟,那些鬧事者,可能亦是受人蠱惑的愚民。”
“子魚兄所慮極是。”沮授道,“我意,立刻增派一隊可靠郡兵前往亭陽鄉,維持現場秩序,保護審法曹及案牘安全。同時,令賊曹史立刻介入,徹查趙大一夥背景,追查是否有幕後指使。至於判決……相信正南心中有尺,但為周全,可令督郵將現場詳情及初審結果快馬報回,你我與辭曹、決曹共同參詳,務必使此案成為範例,而非把柄。”
華歆補充道:“還需將此間情形,簡要呈報府君知曉。府君雖專注於外患,但內政根本,不可不知。”
“正當如此。”沮授當即提筆,迅速寫下一份簡短呈文,蓋了太守印,喚來親信,令其速送往清韻小築孫原處。同時,一道道指令從正堂發出,調兵、查案、關注輿情……整個魏郡太守府的機器,因這起突發的田間訟案,更加緊張而有序地運轉起來。
沮授走到堂前,望著庭院中開始飄落的黃葉,對華歆道:“子魚兄,看來這清理田畝之事,已到了短兵相接的時候。接下來的日子,此類衝突只怕會更多。審正南在田間開的這個頭,無論是‘雷霆’還是‘烈火’,我們都得接住,並且讓它燒得恰到好處——既焚盡荊棘,又不可燎原。”
華歆也走到他身側,負手而立,望著陰沉的天空:“多事之秋啊。內要安民,外要防患。府君將印信託付於公與,既是信任,亦是重擔。望我等能同心協力,助府君穩住這魏郡基業,也為這亂世中的百姓,多爭得幾分喘息之機。”
兩人不再言語,身影在漸起的秋風中顯得沉穩而堅定。府衙之外,鄴城的街市依舊熙攘,遠處的麗水學府工地傳來隱約的號子聲,更遠處的田野間,一場特殊的審判正在進行。魏郡的九月,在繁雜的政務與潛在的危機中,悄然流逝。而更大的風雨,或許正在這表面的忙碌與平靜之下,悄然積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