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九,廣宗城下。
戰鼓聲從清晨響到黃昏,又從黃昏響到深夜。那鼓點不是尋常的進軍號令,而是催命的鬼音,一下一下,敲在每一顆焦灼的心臟上。從辰時到酉時,從酉時到子時,鼓槌起落間,已有上千條性命化作城下的亡魂。
整整三日三夜,四面圍攻,不死不休。
城牆下堆滿了屍體,層層疊疊,橫七豎八。有官軍的,也有黃巾的。有的尚能辨認面目,有的已被踩踏得血肉模糊,辨不清本來模樣。護城河的水早已被染成暗紅色,不再流淌,而是黏稠得像一汪淤血,在火把的光芒中泛著詭異的粼光。河面上漂浮著斷臂、殘盔、還有半截旗杆,那旗杆上的布幔已被火燒得只剩一角,仍在夜風中無力地飄動。
空氣中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混雜著皮肉燒焦的臭味、人體內臟破裂後散發的腥羶,還有攻城器械燃燒時的松脂味。這氣味鑽進鼻孔,黏在喉嚨裡,讓人作嘔,卻又吐不出來。
孫原三日沒有閤眼。
他就站在那輛戰車上,扶著車軾,望著遠處的城牆。那面“孫”字旗在他頭頂獵獵作響,已被硝煙燻得發黃,原本雪白的絹底如今成了土灰色,旗角被箭矢射穿了七個洞,最大的一個洞有碗口粗,卻依舊昂然挺立,在夜風中抖動著,發出“啪啦啪啦”的聲響。
他身上披著一件玄色織錦戰袍,袍角已被硝煙燻得發黑,邊緣處有幾處被火星燙出的焦洞。袍內穿著兩檔鎧,甲片是魚鱗狀的細密鐵葉,在火把光中泛著幽暗的青光。腰間束著革帶,掛著玉佩——那是魏郡府君的印綬,雖在戰場,禮不可廢。他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沒有一絲血色,眼眶深陷,顴骨高高突起。唯有那雙眼睛,仍是亮的,像兩簇不滅的火,盯著遠處的城頭。
心然端坐在車中,一手按在他後心,真元源源不斷渡入。她穿著一襲藕色深衣,外罩同色長襦,衣襟交領右衽,領口露出裡衣的白色緣邊。袖口寬大,卻在腕間收束,用絲帶繫住,便於行動。她的髮髻高高綰起,插著一支白玉簪,別無飾物。火光映在她臉上,映出那雙沉靜如水的眸子。她什麼也沒說,因為她知道,這個時候,說什麼都沒用。
她能感覺到孫原體內的真元幾乎耗盡,經脈乾涸得像久旱的河床。她度過去的真元,一進入他體內便被瘋狂地吸納,像沙土吸水,瞬間不見蹤影。可他仍站得筆直,脊背挺得像一杆槍。
張鼎立在他身側,右手按劍,左手扶著車軾。他的左臂傷口崩裂了,繃帶上滲出大片血跡,洇透了半條袖子,那血跡已變成暗褐色,邊緣卻仍有新鮮的紅滲出。但他渾然不覺,只是死死盯著前方的戰事。他的甲冑是校尉級別的筩袖鎧,胸背兩片鐵甲,肩頭覆著披膊,甲片已有十幾處凹陷,都是被箭矢射中的痕跡。他的臉上滿是煙塵,汗水在臉上衝出一道道白痕,鬍子上沾著血塊,不知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
許褚和典韋立在車後,兩尊鐵塔般的身影,一動也不動。許褚穿著一身兩檔鎧,外罩黑色戰袍,袍上濺滿了血跡,有自己的,也有敵人的。他的肩頭中了一箭,箭桿已被折斷,箭頭還插在肉裡,周圍的皮肉紅腫著,滲出淡黃色的組織液。他隨手拔下來,扔在地上,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那箭頭拔出時帶出一小股血,濺在他臉上,他抬手一抹,抹得滿臉是血。
典韋穿著更厚重的札甲,甲片層層疊疊,護住全身,甲裙垂到膝上,露出下面的戰裙和綁腿。他的雙戟插在身後,戟杆上沾滿血肉,血順著戟杆流下,在他腳邊匯成一小窪。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在火光中亮得像兩盞燈。他盯著城牆,盯著那些攀爬的身影,隨時準備衝上去。
趙雲、張合、顏良三員小將輪番率部衝鋒。
張合的槍法如龍,銀槍在火光中上下翻飛,槍尖所指,必有一名黃巾頭目倒下。他已經挑落了七名黃巾頭目,槍桿上沾滿了血,滑膩得幾乎握不住。他的白袍已被染成紅袍,甲冑上嵌著幾支箭矢,都是射中後被他隨手拔下的。他的臉上濺滿血跡,只有一雙眼睛仍是清亮的,在火光中閃著戰意。
顏良的大刀如虎,刀刃都砍捲了邊。那口大刀原本是精鐵打造,刃口鋒利得能吹毛斷髮,如今卻像一把鋸,刃上滿是缺口,最深的一個缺口有指頭寬。可他一刀砍下,照樣能將敵將連人帶甲劈成兩半。他的虎口震裂了,血從傷口滲出,和刀柄上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趙雲的白馬銀甲在火光中格外醒目。他已經三進三出,每一次都帶著一身血跡回來,歇一口氣,又衝上去。那匹白馬原本是純白的,如今渾身上下濺滿血跡,鬃毛上沾著碎肉,四條腿被血染成暗紅色,跑起來蹄聲“噗噗”,踩得地上的血漿四濺。趙雲的白甲已看不出本色,胸口的甲片上嵌著三支箭,箭羽還在微微顫動。他的長槍斷過一次,換了備用槍,槍尖已鈍,他便用槍桿橫掃,專砸敵人的腦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