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賁營。
張鼎站在帥帳前,望著遠處那片黑壓壓的人馬,望了很久。
遠處那片人馬是褚飛燕的黃巾軍主力,兩萬餘人,駐紮在邯鄲城北的平原上,旌旗招展,營帳相連,一眼望不到頭。從虎賁營的方向望過去,能看見那片營寨的輪廓,灰濛濛的,像一片灰色的山丘,橫亙在平原與天際之間。營寨裡升起了炊煙,白色的,一縷一縷的,從營寨的各個角落升起來,升到半空中,被風吹散,像什麼人的嘆息,散了就沒了,再也找不回來了。
張鼎的臉上糊著一層薄薄的霜,眉毛和鬍鬚上掛著冰稜,在晨光中閃著細碎的光。他昨晚一夜沒睡,在帥帳裡和荀攸商議戰事,直到天明才出來透口氣。他的眼睛佈滿了血絲,眼眶發黑,像是被人揍了兩拳,腫腫的,澀澀的,睜不開似的。他揉了揉眼睛,手指冰涼,碰在眼皮上,像兩塊冰敷上去,冷得他一哆嗦,可精神也跟著一振。
他的手攥著刀柄,指節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蜿蜒著。刀柄上纏著的絲線已經磨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灰撲撲的,帶著一層薄薄的油光,是汗水和血浸出來的,怎麼都洗不掉了。
褚飛燕的糧草被燒了。
訊息是昨夜三更時分傳來的。斥候騎著快馬,從武安方向趕來,馬跑了一整天,累得口吐白沫,腿一軟就倒在了營門口。斥候從馬上滾下來,腿都軟了,站都站不住,跪在地上,喘著粗氣說:“校尉,糧草燒了!張司馬燒了褚飛燕的糧草大營!”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人聲,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可那沙啞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興奮,像是心裡有一團火在燒,燒得他整個人都在發抖,不是冷的,是熱的,是那種從心底裡湧上來的、壓都壓不住的熱。
整個虎賁營都沸騰了。
士兵們歡呼雀躍,有的舉著刀槍,刀槍在火把的光裡閃著寒光,像一片銀白色的森林,密密麻麻的,望不到頭。有的拍著甲葉,甲葉相互碰撞,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像一陣急雨打在鐵皮屋頂上,清脆的,密集的,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歡快。有的互相擁抱,抱得緊緊的,像許久未見的兄弟,眼淚都出來了,流在甲葉上,亮晶晶的,在火光中一閃一閃的。有的跪在地上,仰天長嘯,那聲音很大,很齊,像一聲驚雷,在營中炸開,震得人耳膜發疼,震得人心頭髮顫。
火把被那聲音震得晃了一下,火光跳了跳,又穩住了。
可張鼎沒有笑。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湧動,像是水底的暗流,看不見,可知道它在。
他知道,糧草被燒了,褚飛燕不會善罷甘休。
褚飛燕這個人,他聽說過,也交手過。此人剽悍捷速,敏捷過人,用兵靈活多變,最擅長的就是打游擊戰。他手下的黃巾軍雖然裝備簡陋,訓練不足,可勝在人多勢眾,不怕死,敢拼敢殺。他們從太行山裡衝出來,像蝗蟲一樣鋪天蓋地,所過之處寸草不生。糧草一燒,褚飛燕必然進退兩難。退,則軍心渙散,不戰自潰;進,則糧草不繼,撐不了幾天。可褚飛燕不是那種坐以待斃的人。他會退,也會打。他會退到太行山裡,重新集結;也會打,會在退之前,狠狠地打一仗,把虎賁營打垮,把鄴城打下來。
他如果退到太行山,那就麻煩了。太行山山高林密,溝壑縱橫,黃巾軍在那裡經營多年,地形熟悉,易守難攻。官軍若是追進去,就像一頭大象闖進了蜘蛛網,有力使不上,有勁使不出,被困在裡面,進退兩難。所以,褚飛燕一定會打,會在退之前,打一場硬仗,打一場大仗,打一場能扭轉局面的仗。
“校尉。”身後傳來荀攸的聲音。
張鼎轉過身,看見荀攸走過來。
荀攸穿著一身黑色的深衣,外罩一件灰色的羊皮襖,腰繫布帶,頭戴布冠,面容清瘦,顴骨突出,眉骨高聳,一雙眼睛精光內斂,可那光底下,有一種很深很沉的東西,像是潭水底下的暗流,看不見,可你知道它在那裡,一直在那裡,從來沒有消失過。他的手裡捧著一卷竹簡,竹簡的編繩很新,像是剛編好的,墨跡未乾,湊近了能聞到一股淡淡的墨香,是那種松煙墨特有的氣味,清清的,澀澀的,像松脂燒焦了似的。
荀攸的臉上沒有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湧動,像是水底的暗流,看不見,可知道它在。
“褚飛燕動了。”荀攸說,聲音很低,很沉。
張鼎看著他。“往哪裡?”
“往南。”荀攸說,手指在竹簡上點了一下,那一點正落在一個地名上。他的手指細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指甲裡嵌著一絲墨痕,黑黑的,像一條細細的線。那地名寫得端正,字跡工整,一筆一畫的,規規矩矩的,可那規矩底下,藏著一種說不出的凌厲,像一把藏在鞘裡的刀,看不出來,可一抽出來就能要人的命。“往魏郡,往鄴城。”
張鼎沉默了。
鄴城。
“傳令下去,”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可那裡面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東西,像是石頭一樣硬,像是鐵一樣沉,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各部人馬,準備迎敵。”
元平元年正月二十七,魏郡,鄴城。
孫原站在城頭,望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望了很久。
天色灰得發青,像一塊舊的青布,褪了色,洗得發白,可那白底下,還有一點淡淡的青,怎麼都洗不掉。太陽躲在雲後,只在天邊透出一線慘白的光,照在城頭上也不暖和,冷冰冰的,像一盆冷水潑下來,潑得人心裡發涼,涼到了骨頭裡。城頭的積雪被士兵們鏟了一夜,堆在垛口兩側,白花花的,像兩堵矮牆,牆不高,可厚實,踩上去軟綿綿的,嘎吱嘎吱的。冰溜子掛在城簷下,尺把長,在晨光裡閃閃爍爍的,像一排排懸在頭頂的利劍,尖頭朝下,亮晶晶的,風一吹就晃,晃晃悠悠的,像是隨時要掉下來,砸在人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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