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華錄》第七十二章 清華水紋訣(2)

作者:清韻公子·2個月前

那個人轉身低頭看著自己腳下站立的地方,那是一道深深的、寬寬的、長長的、幾乎把大地劈成兩半的溝壑。

溝壑從他起步的第一腳開始,到他停下來的一步為止,像一條蜿蜒的巨龍在大地上睡了一個不太安穩的覺,身子翻來覆去地扭了又扭,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最後留下的痕跡。溝壑的外形是不規則的,寬窄深淺不一,有的地方寬一些深一些,有的地方窄一些淺一些,溝壑的內壁不是光滑的,是粗糙的,佈滿了密密麻麻的、指甲蓋大小的、蜂巢一樣的坑窪,那是罡氣在撕裂地面時留下的一個個細小的爆炸點,每一個坑窪裡都嵌著幾粒細小的碎石,像一顆顆發黑的、腐敗了的、沒有光澤的壞牙齒。

他的腳下是一個標準的圓形的深坑,像被一把巨大的圓規比著畫出來一樣規整。

坑洞的直徑大約有三丈多長,三丈多,差不多是四五個成年男人橫躺著一字排開的長度,深度約有一尺多深,一尺多,差不多是小孩子的小臂那麼長。深坑的坑壁是光滑的,真的光滑,光滑到像被砂紙反覆打磨了無數遍的玉器表面,摸上去沒有一絲毛刺,用指甲在上面劃一下都劃不出明顯的痕跡。那些光滑的坑壁上均勻地分佈著一層薄薄的、半透明的、亮晶晶的結晶體,那是泥土在高溫高壓下被驟然熔化然後又迅速冷卻凝固後形成的玻璃質,玻璃質是灰黑色的,半透明的,透過那半透明的灰黑色表面隱隱能看到下面一層更深色的土壤層的顏色,灰褐色,黑褐色,棕褐色,深褐色,一層一層地疊加在一起,像一本被塵封了很久的古籍,書頁已經發黃髮硬發脆,粘連在一起,很難一頁一頁地完全分開。

那個人站在坑沿上,他的一隻腳的腳尖正好踩在坑沿的最外緣上,如果再往前一寸,他整個人就會從坑沿上掉下去,掉進那個他自己一拳砸出來的、光滑得像琉璃的深坑裡。

可他穩穩地站在坑沿上,像一隻在峭壁上築了巢的老鷹,任憑風吹雨打,他的身子晃也不晃一下。

他抬起手,將那隻拳頭舉到自己眼前,翻來覆去地看了看。那隻手的手背上青筋突起,骨節分明,看上去跟平時沒有什麼不一樣的,唯一不一樣的就是他的手背上沾了一些泥土,泥土是灰黑色的,附著在他乾燥粗糙的皮膚上,像塗抹了一層灰黑色的脂粉,他的手心裡還殘留著罡氣散去後的一點餘溫,溫溫熱熱的,像冬天裡剛出鍋的外皮還燙手的紅薯。

他慢慢地把手放下來,垂在身側,活動了一下五指,像是從一場扛著大包小包走了幾十公里遠路的勞累中放鬆下來,肩關節,肘關節,腕關節,指關節,指骨骨節,一根一根活動過去,嘎巴嘎巴的脆響在密林的靜寂中格外清晰。

然後,他轉過身來。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變化。那雙眼睛平時是深邃的,像兩口上萬米深的古井,井裡沒有水,只在最深處的深處,有一點點微弱的、游移不定的、不知道是人間的燈火還是鬼火的光點在飄來飄去,飄忽不定。那雙眼睛平時是沒有表情的,不是故意裝出來的沒有表情,是真的沒有表情,就是那種看慣了一切、經歷過一切、擁有過一切、也失去過一切的人的眼睛,空空的,茫茫的,看著你像看著一面空白的牆,像看著一掛沉默的瀑布,看什麼都一樣,似笑非笑,不悲不喜。

可是現在不同了,那雙眼睛裡像是有什麼東西醒了過來,像一條深水裡的、懶洋洋的、沉睡了很久很久的老海龜,在某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下午,突然睜開了那雙蒙著厚厚一層翳膜的眼睛。那翳膜從眼球上一層層地褪了下去,露出瞳孔裡那一粒幽深的、黝黑的、帶著漩渦一樣的、向外不知疲倦地緩緩擴散著某種神秘資訊的黑核,黑核的周圍的虹膜不是純黑的,而是深褐色中泛著一點赤金色的光芒,那光芒是活的,不是死的,是會變化的,是在明亮的、幽暗的、更明亮的、再幽暗的這樣不停地反覆閃爍的。那是罡氣在眼球內流轉時產生的虹彩效應,強者的虹膜在真元和罡氣流轉到最盛、最滿、最盈的時候會泛起一層金紅色的光熠,像是日出時分從東方地平線下迸出的第一縷陽光,從層層疊疊的雲層縫隙中流瀉出來,把天上的雲海染成一汪金紅色的海洋。

那雙眼睛裡有光,亮亮的,溫溫的,暖暖的,像深夜大雪的荒野上點著的那一盞快要燃盡了燈油的油燈,那光不刺眼,不張揚,不大氣磅礴,甚至不是特別引人注目,可它很亮,亮得不像是一盞快要沒油的燈應該發出的光,亮得不像是一盞普通的燈所能發出的光。

那種光,像是一個收藏家突然看到了一件他從沒見過的珍品,眼睛裡閃著光,那光是冷的,冷得像那把白魚皮鞘的青銅寶劍出鞘時劍鋒上那一道轉瞬即逝的青光,可它亮著,亮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混沌了億萬年的黑暗,那一瞬間的光芒,比幾千里的陽光都要耀眼。

密林之外又傳來了號角聲,嗚嗚咽咽的,像是有人在哭,那聲音穿過密密的樹木和灌木叢鑽進這一片安靜的空間時,已經被過濾和扭曲得失去了原來的音調,變得斷斷續續的、囈語一樣模糊不清的聲響,一陣一陣的,時遠時近,時大時小的,像荒原上有人在低聲輕語著什麼,說的是什麼沒有人聽得清,但它一直在說,說個不停。

孫原看著那個人,那個人看著孫原。兩個人隔著那一道深深的溝壑對視著,像兩座沉默的山,一座在這邊,一座在那邊,都沒有說話,都沒有動作,都在靜靜地觀察著對方,審視著對方。

孫原沒有說話,他只是平靜地看著對面那個人。他看著那個人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光,一閃一閃的,像夏夜裡螢火蟲尾巴上的光,等著他說話。

那個人終於開口了。

“公子青羽,果然名不虛傳。”那個人的聲音放得很輕很柔,沒有鋒芒沒有力道的那種,“以流虛境界,斬殺天道第二的劍尊王瀚。你竟然能活下來……匪夷所思……”

他的話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從孫原的臉上移到了孫原的衣襟上,移到那一道被汗水洇得很深的深衣的交領處,移到那一塊被什麼東西灼傷了的、顏色比別處深了一大片的深衣的前襟上,移到孫原的胸口,移到那道藏在衣裳最深處的疤痕上,停了很久。

“可惜,”那個人說,“你傷得太重了。”

孫原沒有回答。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喘著氣,心臟在胸腔裡撞得很狠,噗通噗通噗通的,像是要把胸口那道已經長好了但是還隱隱作痛的傷疤重新給撞開。他的額頭上的青筋微微鼓起,汗水從他額角的髮際線處滲出來,一滴一滴地沿著他的顴骨往下淌,經過他的下頜,經過他的頸側,經過他的鎖骨,直淌進他深衣的交領。

他的手在顫抖,左手,右手的每一根手指都在輕輕顫動著,不是怕,是太累了。他的身體太累了,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一波一波地衝刷著他身體的每一寸肌肉、肌腱、韌帶、神經末梢,他渾身上下的每一根骨頭都在嘎吱嘎吱地作響,每一根骨頭的骨縫裡都在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像一條用了很多年很多年的木船的龍骨,在狂風巨浪中被反覆地擠壓、扭屈、彎折,發出那一陣陣不祥的、離奇的、嘎嘎吱吱的聲響。

他知道自己應該休息了。他應該在藥神谷的小屋裡躺著,躺在那一張硬硬的、窄窄的、吱呀吱呀亂響的木架床上,枕頭邊放著一碗煎好的藥湯,藥湯的熱氣從碗口一綹一綹地升騰起來,瀰漫在斗室的空氣中,帶著藥草的辛澀的、苦寒的、刺鼻的味道。他睡著了,睡著了就什麼都好了,不用煩心事,不用擔心人,不用面對任何人任何事。

孫原昂起頭,抬起眼睛看著那個人,那雙眼睛裡有淚花,可是淚花在眼眶裡轉了一圈又一圈,滾到了睫毛的邊緣,又被他很用力地、很堅決地、很倔強地忍了回去。那淚花在眼角的皮膚上洇開,洇在因失血過多而蒼白到透明的、微血管清晰可見的眼瞼皮膚上,像一片淡得幾乎看不出色的溼痕,很快就蒸發在密林潮溼的空氣中了,那一抹溼氣散了,散了就散了。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緩緩抬起了左手,五指張開,指尖朝上,手心朝前。

紫色的氤氳,再次從他的掌心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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