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國棟抬眼,見一個穿著嶄新中山裝、梳著油亮背頭的中年男人領著個年輕女子走過來,正是軋鋼廠後勤處的趙德柱。
劉國棟採購科長的身份,免不了與各廠後勤打交道,對此人有些印象能力平平,但鑽營和擺譜的功夫一流,不過這些跟劉國棟倒沒什麼關係,所以對對方也只是工作上打一些交道。
“趙科長,巧。”劉國棟起身,禮節性地點點頭,手虛扶在婁曉娥椅背,並未主動介紹。
趙德柱卻彷彿沒察覺,目光已落到婁曉娥身上,尤其在婁曉娥雖顯孕態卻難掩清貴的氣質和穿著得體的列寧裝上打了個轉,眼裡閃過不易察覺的複雜神色。他臉上堆起更熱絡的笑:“這位是……嫂子吧?早就聽說劉科長好福氣,今日一見,果然……嘖,郎才女貌!”他刻意頓了頓,話鋒似有深意,“嫂子這氣度,一看就跟咱們大院裡的尋常婦女不一樣。”
婁曉娥微微頷首,笑容得體卻疏離:“趙科長過獎了。”她敏銳地捕捉到對方話裡那點探究,手指無意識輕撫過碗沿。
劉國棟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側身半步,更自然地擋住了趙德柱部分視線,聲音平穩:“趙科長也來逛逛?這位是?”他看向那年輕女子。
“哦,這是我小姨子,從保定來玩兒。這不,帶她見見世面。”趙德柱說著,竟自來熟地拉了把旁邊空著的條凳,作勢要坐下,“相請不如偶遇,劉科長,一起坐坐?這茶棚簡陋,正好我帶了點好茶葉,讓老闆重新沏一壺!”他聲音拔高,帶著顯擺,還從隨身挎包裡掏出一個精巧的鐵茶葉罐。
劉國棟手虛按了一下:“不麻煩了,趙科長。我們就是走累了,歇歇腳,喝碗茶解渴就行。我媳婦兒身子重,坐不久,一會兒還得慢慢往回走。”語氣溫和,拒絕的意思卻明確。
趙德柱笑容僵了一瞬,似乎覺得落了面子。他小姨子也撇了撇嘴,低聲嘟囔:“姐夫,人家不領情呢……”
趙德柱眼珠一轉,換了話題,音量依舊不小,帶著股推心置腹的架勢:“劉科長,要說還是你會疼人。工作那麼忙,楊廠長面前的紅人,還能抽空陪嫂子散心。不像我們,整天忙些雞毛蒜皮,伺候完領導還得應付下面那些扯皮事……對了,”他身體前傾,壓低聲音卻確保周圍幾桌都能隱約聽見,“上次廠處理那個劉海中,動靜不小啊。劉科長手段高明,兄弟佩服。不過……也得小心,這種得罪人的活兒,容易惹一身騷。”
這話夾槍帶棒,既暗指劉國棟靠整人上位。
雖說點的是劉海中,但明顯。所有人都知道,劉海中只不過是個由頭,其中李主任才是重點。
婁曉娥臉色微沉,握緊了茶碗。
劉國棟卻笑了,笑容裡沒什麼溫度,眼神平靜地看著趙德柱:“趙科長說笑了。廠裡處分職工,是依據規章制度,維護集體利益。劉海中同志犯錯屬實,廠裡處理是為了教育挽救,談不上誰的手段。至於得罪人……”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碗粗茶,喝了一口,放下碗時發出輕輕一聲“磕”,“當幹部要是怕得罪錯誤的人,那才是真對不起組織和群眾的信任。趙科長在後勤處,經手那麼多物資,想必更理解規矩兩個字的分量。”
趙德柱被他這番不軟不硬、卻暗指後勤易出問題的話頂得一噎,臉上有些掛不住,青紅交錯。他小姨子忍不住幫腔:“你這人怎麼說話呢?我姐夫好意跟你聊天!真是不識趣兒。”
劉國棟沒看她,目光仍落在趙德柱臉上,語氣轉淡:“趙科長,茶快涼了。我們還得去那邊看看,失陪。”他不再給趙德柱糾纏的機會,起身,小心扶起婁曉娥,動作細緻溫柔,與剛才對話時的沉穩犀利判若兩人。
趙德柱蹭地站起來,還想說什麼。劉國棟回頭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沒什麼情緒,卻讓趙德柱一時之間愣神,沒站起身來。
婁曉娥依著丈夫的手臂緩緩走出茶棚,直到繞過一片山石,將身後的視線隔開,她才輕輕舒了口氣。
“沒事吧?”劉國棟低頭問,手指安撫地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臂。
“沒事。”婁曉娥搖搖頭,靠著他,“就是那人……說話真不中聽。”
“跳樑小醜罷了。”劉國棟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冷意,“打著關心的旗號打聽試探,還想踩著我顯擺。後勤處賬面不清,楊廠長早有耳聞,他蹦躂不了幾天。”
“之前還不覺得他有什麼,我估計啊他是跟李主任是那一派的,現如今李主任倒了臺,他日子肯定不好過,以前後勤處也是有油水的地方,現在對我不滿,都很正常。”
婁曉娥抬頭看他沉靜的側臉,忽然問:“他……是不是也聽說過我家的事?”
婁曉娥的意思很明顯,剛才趙德柱可是主動跟自己搭話呢,他身家拿不得檯面上來說,所以婁曉娥擔心自己裡的成分。會連累到劉國棟。
劉國棟腳步頓了一下,握緊她的手:“有我在,你別想太多,現在就你一個人在國內就算是找茬,也跟你沒關係。”他沒有直接回答,但這態度比任何解釋都有力。“喝個茶也不安生。走,帶你去長廊那邊坐坐,清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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