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埠貴沒開口,只是目光在兒子略顯疲憊卻帶著異常紅光的臉上掃過,又在屋裡簡樸卻收拾得整齊的陳設上轉了轉,最後落在兒媳婦呂小花身上,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呂小花為人處事方面。著實不錯。是一個好姑娘,屋子也收拾得乾淨利落,平日裡就在院子裡看著閻福旺,也沒有。不好的習慣,對於這一點,閻埠貴是一點毛病都挑不出來。
閻解成看著桌上那個蓋著布的籃子,嘴角那點勉強的弧度帶上了一絲譏誚。他沒去接東西,反而抱起胳膊,語氣不鹹不淡,甚至有點故意挑事地說:“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這東西……不會又要算錢吧?要是明碼標價,您二位就拿回去,我現在可不敢佔家裡便宜。都分家另過了,別到時候再跟我要錢,我可還不起。”
這話像根針,直直刺了過來。
也不是閻解成說話毒,主要是他太瞭解自己這個親爹。現如今笑臉相迎的,把東西送到他們家來,等到時候秋後算賬,保不齊六個雞蛋就變成了十個雞蛋。再後來記不清的時候,二十個都有可能。
沒別的事兒的時候。還有可能倒欠人家人情,閻解成是不想跟自己這老爹有什麼瓜葛了,所以對於對方送過來的東西,也十分小心謹慎。
閻埠貴背在身後的手猛地攥緊了,臉皮一下子繃得鐵青,呼吸都粗重了幾分。他瞪著兒子,額頭青筋隱隱跳動,眼看著就要發作這混賬東西,說的這是什麼話!
自己平日裡省吃儉用。精打細算,可結果現在還送東西,反倒是要讓人家嘲諷一頓,這閻埠貴怎麼能受得了這個氣?
“解成!”三大媽搶先一步,聲音拔高了些,打斷了閻埠貴即將出口的斥責。她臉上笑容僵了僵,但還是努力維持著,帶著責備和急切說道:“你這孩子!胡說八道什麼呢!一家人說什麼兩家話!這是給你媳婦、給我孫子的!什麼錢不錢的!你爸是那樣的人嗎?”
她邊說,邊把籃子往桌子裡面又推了推,彷彿這樣就能當做把煙解成所說的話翻篇兒。
呂小花尷尬極了,身為兒媳婦的她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看看公婆,又看看丈夫。
她心裡清楚閻解成對分家時公公的算計一直有怨氣,可當面這麼頂撞,也太難看了。她趕忙把粥碗放下,臉上擠出笑容,打圓場道:“爸,媽,你們別聽他瞎說。他這是累糊塗了。你們……你們吃了嗎?要不在這兒湊合吃點?我再去拿倆碗。”
她說著,就要轉身去外屋。
“吃什麼吃!”閻解成冷硬的聲音響起,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咱家這清湯寡水的,入不了咱爸的眼。人家肯定吃過了,不差咱這一口。”
這話更是直接把閻埠貴架在了火上烤。閻埠貴那張老臉一陣紅一陣白,氣得手指都在袖子裡發抖。他本來見兒子今晚異常高興,想著是個緩和關係的機會,甚至心底還存了一絲抱抱孫子的念想。可現在,這混賬每一句話都像耳光一樣抽過來。
他再也待不住了,重重地“哼”了一聲,轉身就要走。這地方,多待一秒都讓他覺得憋屈!
就在閻埠貴轉身,三大媽急得想拉又不敢拉,呂小花滿臉焦急的時候——
閻解成忽然動了。
他像是剛剛想起什麼,伸手拿過搭在椅背上那件舊外套,隨意地抖了抖。動作幅度不大,卻恰好讓站在門口方向的閻埠貴和三大媽能看見。
只聽“嘩啦”一聲輕響,一沓子鈔票從外套內兜裡被抖落出來,散在了旁邊的炕沿上。
那錢不算特別厚,但絕對不少。大多是零散的毛票,一毛五毛的或能看到幾張五元的,被一根舊橡皮筋鬆鬆地箍著。在昏黃的燈光下,那些零零碎碎、有零有整的紙幣堆在一起,竟也顯出一種頗具規模的扎眼。
這突如其來的露富,讓屋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呂小花第一個驚撥出聲,眼睛瞪得老大,幾步湊到炕邊,看著那堆錢,聲音都變了調:“解成!這……這哪來的這麼多錢?!早上你出門,我不就給了你兩塊錢零錢和糧票嗎?!”
她的驚訝和疑惑真實無比。
因為他知道閻解成平日裡,晚上回家能帶多少錢回來?兩塊錢是給對方找零錢用的。可哪裡想到,這一晚上,怎麼錢就變成了這麼多?
閻解成沒有立刻回答,他慢條斯理地把那些散落的鈔票歸攏好,重新捏在手裡,還故意掂了掂。然後,他才抬起眼,目光似有若無地瞟向僵在門口、已經轉過身、此刻正死死盯著他手中那沓錢的父親閻埠貴。
他嘴角勾起一個沒什麼溫度的弧度,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帶著點刻意的不在意,說道:
“還能哪來的?今天運氣好,活兒多,主顧也大方,掙的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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