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裡充斥著刺鼻的腐爛氣味和震耳的怒罵。林蕭的臉已經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他不敢置信地看著那些腐爛的土豆、發臭的白菜、流湯的雞蛋,身體都在微微發抖。他明明記得,入庫時這些東西都經過了嚴格檢查,雖然不敢說個個完美,但絕對沒有這麼多、這麼嚴重的腐爛變質!這才幾天?怎麼可能?!難道……難道真是自己當時看走了眼?還是說……他不敢想下去,只能無助地看向劉國棟。
劉國棟的眉頭早已深深鎖緊。他看著那些被翻撿出來的腐敗物資,心中的疑惑越來越重。不對勁,太不對勁了。就算儲存條件不是最理想,就算個別有損耗,但如此集中、如此嚴重、且如此有層次的腐敗變質,絕不可能是自然存放短短幾天內能形成的!尤其是那桶“油”和那些雞蛋,腐敗程度明顯不對。這更像是有人將早就壞掉的東西,精心地混入了好的庫存裡,或者……乾脆就是調了包!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掃過那些激動翻查的工人,掃過臉色蒼白、眼神躲閃的倉庫保管員老李,最後,定格在趙德柱臉上。
趙德柱此刻,心中大定!雖然那桶“油”的出現有點出乎意料,但效果似乎更好!而且其他腐爛蔬菜的發現,也完全符合他的預期——他早就安排心腹,在最近兩天,利用保管員老李的疏漏或默許,將一批精心準備的、半腐爛甚至完全腐敗的垃圾,混入或者替換了對應批次的部分庫存。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在眾目睽睽下,讓劉國棟採購的光鮮外表被徹底撕破,露出敗絮其中的本質!
看到工人們群情激憤,看到楊廠長臉色鐵青,看到劉國棟眉頭緊鎖,趙德柱知道,火候到了!該他上場,給予最後一擊了!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瞬間佈滿了“痛心疾首”、怒其不爭的憤慨表情,幾步走到楊廠長面前,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指著那些被翻出來的爛菜臭蛋,對著楊廠長,更像是對著所有在場的人,大聲說道:
“楊廠長!各位工友代表!同志們!你們都看到了吧?!啊?!這觸目驚心啊!”
他捶胸頓足,彷彿痛徹心扉:“我一直以為,劉科長年輕,有幹勁,可能只是經驗不足,採購時把關不嚴,被一些不良商販騙了,進了些次品。我還想著,要幫助年輕同志,要給他改進的機會!可今天……今天這倉庫裡查出來的,哪裡是什麼次品?這根本就是垃圾!是毒藥!”
他猛地轉向劉國棟,手指幾乎要戳到劉國棟鼻子上,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正義的譴責:“劉國棟!你看看!你睜大眼睛好好看看!這就是你為全廠上萬名工人兄弟採購的伙食原料?!爛土豆!臭白菜?發黑流湯的雞蛋?!還有那不知道是什麼玩意兒的油!你這是想把咱們軋鋼廠的工人都吃出病來嗎?!啊?!”
“你的黨性呢?!你的原則呢?!廠裡把這麼重要的採購任務交給你,是信任你!是指望你能保障好大家的伙食,讓大家有力氣搞生產!可你呢?!你拿著國家的錢,工人的伙食費,都幹了些什麼?!以次充好!中飽私囊!採購這種垃圾進來,你對得起楊廠長的信任嗎?對得起全廠工友的期盼嗎?!你對得起你身上這套衣服嗎?!”
趙德柱的指責,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誅心,將“工作失誤”直接上升到“黨性原則”、“貪汙腐敗”、“危害工人健康”的高度。他的話極具煽動性,立刻引起了工人們更強烈的共鳴。
“趙科長說得好!”
“就是貪汙!就是沒良心!”
“必須嚴懲不貸!”
楊廠長的臉色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背在身後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手背上青筋隱現。
他看看那些確實不堪入目的“證據”,聽聽工人們山呼海嘯般的怒罵,再聽聽趙德柱這“義正辭嚴”的控訴,只覺得一股邪火直衝頂門,太陽穴都在突突地跳。
他確實看重劉國棟,也願意在合理範圍內給予支援和迴護。但眼前這一切,太實了!這麼多雙眼睛看著,這麼多鐵證擺著,趙德柱又死死扣住了“危害工人健康”、“貪汙腐敗”的大帽子……這讓他怎麼迴護?怎麼開口?
難道劉國棟真的如此不堪?真的被眼前的利益矇蔽了心智,做出了這等蠢事?楊廠長心中又驚又怒,更多的是失望和一種被辜負的憋悶。他寄予厚望的年輕人,竟然是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草包?甚至是個蛀蟲?
他凌厲的目光射向劉國棟,那目光裡充滿了質問、失望,以及最後一線幾乎渺茫的期待期待劉國棟能給出一個合理的、哪怕牽強一點的解釋。
然而,劉國棟面對趙德柱的厲聲指責、工人們的怒罵、以及楊廠長那失望而嚴厲的目光,並沒有像眾人預想的那樣慌亂失措、百口莫辯,或者氣急敗壞。他只是靜靜地等趙德柱說完,然後,在倉庫裡嘈雜的咒罵聲稍稍間隙的瞬間,緩緩抬起了手。
這個動作很輕,但卻莫名地吸引了一些人的注意,罵聲稍微低了一些。
劉國棟的目光,沒有看趙德柱,也沒有看憤怒的工人,而是再次投向了那些被翻撿出來的、正在散發著惡臭的腐爛物資。他的眼神,冰冷,銳利,還帶著一種……洞悉般的嘲諷。
“趙科長,”劉國棟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嘈雜,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語氣平靜得可怕,“你說完了?罵夠了?”
他不等趙德柱反應,繼續用那種平靜到詭異的語調說道:“你口口聲聲說,這些是我採購進來的‘垃圾’,是‘毒藥’。好,很好。”
他向前走了一步,靠近一堆腐爛的土豆,甚至蹲下身,用手指輕輕撥弄了一下那流著黑水的土豆,然後抬起手指,在眾人嫌惡的目光中,仔細看了看沾上的汙漬,又湊近聞了聞。
這個舉動讓所有人都愣住了,連罵聲都停了。他在幹什麼?
劉國棟站起身,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慢條斯理地擦著手,目光卻如冷電般射向臉色微微變了的倉庫保管員老李,然後,緩緩轉向趙德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沒有絲毫笑意的弧度:
“趙科長,還有各位工友代表,楊廠長。我有一個問題,很想請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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