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雪茹聽到曉娥快生了這幾個字，臉上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隨即別過頭去，沉默了幾秒，才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的怨氣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帶著無奈的妥協：“行了，我也不指望你天天圍著我轉。但你總得給我個信兒吧？讓我知道你沒事，我也放心。”
劉國棟點了點頭：“下次不會了。”
陳雪茹沒再說話，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邊，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廠區的甬道，來到了辦公樓前。劉國棟鎖好腳踏車，帶著她上了樓，走到自己辦公室門口，掏出鑰匙開了門，側身讓陳雪茹先進去，然後自己跟進來，順手將門帶上。
她站在門口，目光習一圈這間辦公室比她想象中要大上不少，少說也有二十來平米。地面是水磨石的，雖然有些年頭了，但打磨得光滑潔淨，反射著窗外透進來的陽光。靠牆立著一排暗紅色的木製檔案櫃，櫃門擦得鋥亮，玻璃後隱約可見整齊排列的資料夾和資料冊。辦公桌是那種寬大的老式三屜桌，桌面上鋪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藍格子桌布，上面放著一盞綠色玻璃罩的檯燈、一個筆筒和幾份攤開的檔案。桌後是一把藤編靠背椅，椅背上搭著一件乾淨的灰色工作服。窗戶很大，採光極好，窗臺上擺著一盆不知名的綠色植物，給這間以灰、白、木色為主調的辦公室，增添了一抹鮮活的綠意。
陳雪茹在心裡暗暗點頭。她之前只知道劉國棟在軋鋼廠當科長，但具體職位如何、辦公室什麼樣子，她從未親眼見過。如今一看，這排場、這陳設，比她想象中要氣派得多。能在這樣的廠子裡擁有這樣一間獨立、寬敞、採光良好的辦公室，說明劉國棟在廠裡的地位，確實不低。她心裡那點因為門衛阻攔而產生的不快，此刻也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有榮焉的微妙滿足自己看中的男人，果然不是平庸之輩。
劉國棟走到辦公桌後，將手裡的鑰匙放在桌上，然後拿起桌上的暖水瓶，又從一個櫃子裡拿出一個乾淨的搪瓷缸子，捏了一小撮茶葉放了進去，緩緩注入熱水。一股淡淡的茶香隨著熱氣升騰開來，在辦公室裡瀰漫。他端著搪瓷缸子，走到陳雪茹面前，將缸子放在她手邊的桌角上：“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陳雪茹收回打量辦公室的目光，落在面前那隻冒著熱氣的搪瓷缸子上，又抬眼看了看劉國棟，語氣帶著一絲酸意和調侃：“劉科長的辦公室，可真氣派。我之前還一直沒機會來看看，今天算是開了眼界了。”
劉國棟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沒有接她的話茬，只是看著她，問道：“你剛才說，街道辦去你那兒了？怎麼回事？”
陳雪茹一聽這話，臉上的調侃和酸意瞬間褪去，換上了一副委屈和苦惱的表情。她端起搪瓷缸子，卻沒有喝，只是雙手捧著，感受著那點溫熱，嘆了口氣，開始倒苦水：“還不是跟你那邊一樣，街道辦突擊檢查，查空置房和租賃情況。昨天下午，王主任親自帶人來的，把我那院子翻來覆去看了個遍。我一個人住著那麼大的院子，她當場就說了，不符合規定，要麼限期安排合住人員，要麼就得把院子收回去重新分配。”
她抬起頭，看著劉國棟，眼圈微微有些泛紅，聲音帶著委屈和求助的意味：“國棟，你說我該怎麼辦？我一個人，無親無故的，上哪兒去找知根知底的人合住？要是隨便找幾個不三不四的人住進來，我這日子還怎麼過？我實在是沒辦法了，才厚著臉皮到廠裡來找你。你人脈廣，路子多，你幫我想想辦法，行不行？”
劉國棟聽完，眉頭緊緊皺了起來。他確實沒想到，自己這邊剛應付完檢查，陳雪茹那邊卻出了岔子。他低頭沉思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陳雪茹的那個院子，他雖然沒去過幾次，但也知道是個獨門獨院，雖然比自己那個院子小一些，但一個人住，確實太過扎眼，也難怪街道辦會盯上她。
他抬起頭，看著陳雪茹那副焦急又無助的樣子，心裡也有些不是滋味。畢竟，陳雪茹跟了他一場，如今遇到難處，他總不能袖手旁觀。他沉吟了片刻，緩緩開口：“你先別急。這事兒，說難辦也難辦，說好辦也好辦。關鍵是，得找到一個既能滿足街道辦要求，又不會給你帶來麻煩的解決辦法。”
陳雪茹聽他這麼說，眼睛一亮，連忙追問道：“你有什麼辦法？快說說！”
劉國棟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自己面前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然後放下，看著她，語氣帶著斟酌和試探：“我那邊的院子，現在已經住了五個人了，也是想法子找的人湊的。你要是實在找不到合適的人合住，不如……也搬到我那邊去？”
陳雪茹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劉國棟會提出這個建議。她沉默了幾秒，臉上露出猶豫的神色：“搬到你那邊去？這......合適嗎？你那邊已經住了那麼多人了，我再住進去，會不會太擠了？而且......你那個秦京茹，還有那兩個姓於的姑娘，我跟她們都不熟，住在一起，怕是不太方便吧？”
劉國棟擺了擺手：“院子夠大，再住一兩個人也完全住得下。至於合不合得來，處一段時間就知道了。大家都是年輕人，又不是什麼難相處的人。而且，你住過去，街道辦那邊的問題就迎刃而解了，也不用再為合住的事發愁。”
“到時候租金價格便宜點，隨便住一段時間，等這陣子風頭過去了也就沒人盯著這事兒了！”
劉國棟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開口道：“你那個院子，我琢磨了一下，與其找不相干的人合住，不如讓你店裡的員工住進去。”
陳雪茹愣了一下：“員工？”
“對，你那店裡的幾個夥計，要是靠譜的話，就可以直接安排他們過去，反正也是熟悉萬一，一些雜七雜八的人住過去，不愛惜你的房子。” 劉國棟點了點頭，“你那個綢緞鋪子，不是僱了幾個夥計和學徒嗎？他們裡頭，應該有沒地方住、或者住得遠的吧？你挑兩個老實本分、知根知底的，讓他們搬到你院子裡住。對外就說是店裡給員工安排的宿舍，街道辦那邊也挑不出理來。一來解決了你的難題，二來也能讓員工覺得你體恤他們，幹活也更盡心。”
陳雪茹聽著，眼睛漸漸亮了起來。她低頭思索了片刻，抬起頭，臉上露出豁然開朗的神色：“這倒是個好主意！我店裡確實有兩個學徒，一個是城外來的，一直在店裡打地鋪，還有一個家住在城南，每天來回跑，確實辛苦。讓他們住到我那兒去，既能解決我的問題，也算是放心。”
至於說是租金，陳雪茹還真不差那幾個錢。
劉國棟見她採納了自己的建議，又補充道：“不過，醜話得說在前頭。你讓他們住進去之前，一定要把合同寫好，白紙黑字，寫清楚是租賃關係，每月租金多少，水電怎麼算，住幾個人，住哪幾間屋，都寫得明明白白。雙方簽字畫押，各留一份。”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鄭重：“這種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有些人，住著住著就覺得房子是自己的了，到時候賴著不走，或者拖家帶口地搬進來，你想趕都趕不走。合同寫清楚，將來就算鬧到街道辦或者法院，你也有憑有據，不至於吃虧。”
陳雪茹聽他這麼說，臉上的喜色收斂了些，認真地點了點頭：“你說得對，這事兒確實得辦穩妥了。我回去就擬合同，寫清楚條款，讓他們簽字。租金的話……我也不指望靠這個發財，意思意思收點就行，主要是把街道辦那邊應付過去。”
陳雪茹也沒想到劉國棟居然這麼快就給他想出了法子，這讓他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看著劉國棟，也是兩眼放光，覺得自己這男人好像就沒有什麼事能難得住他似的。
劉國棟點了點頭：“租金你看著定，別太低，也別太高，合理就行。太低顯得假，太高人家也住不起。另外，你最好親自帶他們去看看房子，把哪間屋能住、哪間屋不能住，都跟他們交代清楚。省得到時候扯皮。”
陳雪茹一一記下，心裡有了底。她看著劉國棟，語氣帶著一絲輕鬆：“還是你有辦法。我愁了一晚上沒睡著的事，你三兩下就給我解決了。今天要不是來找你，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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