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5章
蕭何那輕飄飄的一句反問,如同利刃,直刺西文彥試圖用大義包裹的核心。
然而,西文彥這等在朝堂風雲,家族傾軋中浸淫了數十年的老狐狸,豈會因此顯露半分慌亂?
他非但沒有退縮,反而從鼻腔裡發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嗤笑,渾濁的眼眸中銳光迸射,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逼視著蕭何。
“蕭大人!”他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被冒犯的凜然,“請你慎言!何為‘因洶洶民意才拒絕’?此等誅心之論,豈是身為朝廷重臣所應出口的?!”
他猛地站起身,雖已年老,但此刻挺直脊樑,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勢瞬間瀰漫開來,壓得書房內的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他抬手指向門外,彷彿能穿透牆壁,看到那些依舊聚集的黔首,語氣激昂而沉痛:“老夫在推辭朝堂,歸隱商事之前,數十年來兢兢業業。”
“老夫是為吾皇效命!是為大秦江山社稷出力、出錢!不敢說有潑天之功,卻也自問無愧於心!”
“我西氏一族,自孝公時起,便追隨先君,為我大秦鞍前馬後,效力已逾數百年!積攢下些許聲望,靠的是實打實的功勞與苦勞!”
“老夫且問你,我西文彥,我西氏一族,該不該受這百姓一絲愛戴?”
“他們感念我族昔日些許恩澤,今日些許善舉,自發前來跪拜,又有什麼不該?!”
西文彥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已經快濺到蕭何臉上了:“難道在蕭大人眼中,我輩臣子為國為民所做的一切,都成了換取今日‘有恃無恐’的籌碼嗎?!”
這一連串的質問,如同疾風驟雨,裹挾著家族榮耀,個人功績與道德制高點,劈頭蓋臉地向蕭何砸去。
饒是蕭何心智堅韌,在西文彥這混入了磅礴怒氣與“委屈”的表演之下,也是微微一愣,竟一時難以找到合適的切入點直接反駁這冠冕堂皇的場面話。
蕭何迅速穩定心神,他知道與西文彥糾纏於“該不該受愛戴”這種主觀問題毫無意義。
他深吸一口氣,避開了西文彥鋒芒畢露的質問,轉而試圖再次祭出之前對孟巍然頗為有效的“殺手鐧”。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西文彥,語氣沉靜卻帶著穿透力:“西公,功過是非,自有後人評說。蕭某隻想再問一句,當初二位在各地開倉放糧,以及後來奉命開創學堂、醫館......這些贏得萬民稱頌的善舉,當真是出於二位悲天憫人的本意嗎?”
他緊緊盯著西文彥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一絲心虛或動搖。
畢竟,孟巍然便是在這個問題上,因被戳中軟肋而最終選擇了妥協。
然而,西文彥的反應卻與孟巍然截然不同。
面對蕭何這近乎圖窮匕見的質問,他臉上非但沒有絲毫慌亂,反而浮現出一種極其輕蔑,甚至帶著幾分憐憫的笑容,彷彿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在賣弄拙劣的把戲。
他嗤笑一聲,那笑聲中的諷刺意味濃得化不開。
“蕭大人啊蕭大人!你如今也是位列九卿,執掌國家財賦的重臣,難道連‘論跡不論心’這般淺顯的道理都不懂嗎?!”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敲在每個人的心坎上:“人心隔肚皮,誰能真正窺探他人心中所想?史官秉筆直書,記載的是行跡,是結果!”
“天下黔首感念的,是實實在在吃到嘴裡的糧食,是能看病救人的醫館,是能讓子弟讀書明理的學堂!”
他踏前一步,氣勢逼人,目光如冷電般掃過蕭何,語氣越發凌厲:“老夫就問你,無論前因後果如何,那些糧食,是老夫親自督促,一車車運往災區的!”
“那些醫館、學堂,是老夫與孟公先行耗費家資,一磚一瓦建立起來的!這些事,老夫是做了,還是沒做?!”
不等蕭何回答,他再次抬出最具分量的憑據,聲音擲地有聲:“陛下聖明,燭照萬里,早已認可我二人些許微末功績,下旨褒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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