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0章
書房內,沉香嫋嫋,然而這寧神靜氣的芬芳,卻絲毫無法撫平西文彥與孟巍然心中的驚濤駭浪。
他們如同兩尊泥塑木雕,僵立在原地,面色灰敗,眼神空洞。
嬴政與馮去疾之間那場關乎國策,看似“相談甚歡”的對話,聽在他們耳中,卻字字如刀,句句誅心!
這哪裡是什麼高屋建瓴的治國方略探討?
這分明是在為他們這些昔日世家、如今試圖轉型的“皇商”,敲響了一記又一記沉重的喪鐘!
按照這兩位大人物的邏輯,皇帝陛下眼下打壓世家門閥乃是英明之舉,是為了鞏固皇權,收攬民心。
而未來,為了防止新的“財富世家”尾大不掉,必然還要繼續打壓商人階層!
那麼,他們西家、孟家,如今這不上不下的尷尬處境,又算什麼?
豈不是永遠淪為被皇權警惕,被政策針對,永無出頭之日的打壓物件?
一種深沉的無力感與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們的心臟,讓他們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們彷彿看到一條無形的鎖鏈,已然套上了家族的脖頸,而鎖鏈的另一端,牢牢握在咸陽宮那至高無上的寶座之上。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嬴政彷彿才想起今日馮去疾來訪西府的緣由,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馮去疾身上,語氣變得隨意了些許,如同閒話家常般問道:“馮老,吾還聽聞一事。陛下似乎有意,想讓馮老您出面,建立一個類似於民間郵驛的......鏢局?卻不知馮老對此事,又是如何看的?”
馮去疾此番前來西府,本就是為了與西文彥商議這“鏢局”之事,此刻被嬴政問起,他臉上頓時泛起一種混合著使命感與凜然大義的光彩。
他拂了拂胸前長鬚,發出一陣洪亮而豪邁的大笑,聲震屋瓦:
“哈哈!先生問起此事,老夫正欲坦言!此‘鏢局’之設,功在當代,利在千秋!若能建成,必將惠及天下萬千黔首,使其互通音訊,貨殖流通,實乃莫大之善政!”
他先是高度肯定了此事的意義,隨即話鋒一轉,坦然承認其經濟上的困境,“然,若論及盈利......以眼下觀之,投入巨大,而黔首貧苦,恐難承擔高昂費用,確是......無利可圖,甚至需要長期貼補。”
說到這裡,他挺直了腰板,臉上那玩世不恭的神色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莊重與決絕,聲音也提高了八度,彷彿是在向著皇宮方向宣誓:
“但是!老夫馮去疾,昔日深受始皇陛下信重,委以丞相重任,託付國政!此等知遇之恩,天高地厚!”
“如今,武帝陛下欲行此惠及萬民之善舉,即便明知前方是虧本的深淵,老夫亦當一往無前,絕不退縮!”
“此非為利,乃是為義!老夫願與陛下同擔風險,共承榮辱!”
他越說越是激動,臉上甚至泛起一絲因自我感動而產生的紅暈,語氣充滿了慷慨激昂:“當今武帝陛下,雖行事每每出人意表,深不可測,但其心繫萬民,仁德佈於四海,實乃不世出之仁慈聖君!”
“能為如此明君分憂,為這大秦江山盡一份心力,老夫即便散盡家財,傾其所有,也定要將這鏢局開設起來,遍佈我大秦之疆土!讓陛下的恩澤,如同這郵路一般,通達四方!”
他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大義凜然,儼然一副忠君愛國、不計私利的千古忠臣模樣。
“哦?” 嬴政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查的波動,心中確有幾分觸動,但面上卻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探究,他故意問道:“可是,據吾所知,皇帝陛下體恤老臣,也曾給過馮老選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