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6章
更令人玩味的是,前方的譯官和小吏顯然是聽到了,但無人翻譯,而那些百越使者,即便聽不懂全部雅言,從魏守白的語氣,神態以及身邊秦人小吏瞬間微妙的表情中,也能猜出大概。
然而,沒有一個人敢回頭,敢表露出任何不滿或憤懣。
他們只是將頭垂得更低,或假裝更專注地看著手中的商品,將那份被當面輕視的屈辱,連同對秦人高高在上態度的畏懼,一同咽回肚裡。
在咸陽,在這位掌管他們命運的典客大人面前,他們早已學會收斂所有情緒,只留下恭順。
王離聞言,臉上也浮現出倨傲的笑容,介面道:“魏大人說的是。蠻夷之輩,久居化外,不識禮樂文明,更未睹天朝物阜民豐。此番景象,於他們而言,宛如進了仙境,大驚小怪也是尋常。”
他言語間更是將自身的優越感表露無遺。
“若非陛下聖心獨運,欲以懷柔之道納百越入版圖,依我看來,提一支勁旅,踏平嶺南那些散亂部族,奪其地,掠其財,使之徹底臣服,倒也未嘗不是一樁快事與功業。”
這話說得輕飄飄,卻透著軍功世家子弟對於開疆拓土,建功立場的本能嚮往。
然而,就在魏守白深以為然、王離的話音剛落之際,一個平和卻清晰的聲音插了進來。
“王公子此言,倒也不必如此絕對。”
說話的是趙凌。
他依舊看著前方那些因為買到心儀之物而露出些微質樸笑容的百越使者。
“這些百越使者,或許眼下見識淺陋,舉止粗樸,不通雅言,不習禮法。”
他頓了頓,轉過頭,目光平靜地掃過王離和魏守白,“但陛下既已定下三年之期,意欲將百越之地與民,逐步納入大秦治下,那麼他們將來,便不再是蠻夷。”
“假以時日,教化推行,生計安定,他們的子孫後代,讀書明理,耕作服役,與關中、中原的黔首,又有何本質區別?”
“既同為陛下子民,將來同為秦人,兩位此刻又何必以這般異樣眼光看待,言語間盡是俯視之意?”
這番話,語調不高,卻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水面。
王離瞬間沉默了,嘴唇微動,最終沒有接話。
因為他知道說話的人是誰!
皇帝陛下親口說出“將來同為秦人”、“同為陛下子民”,這絕不是隨口的反駁,而是在明確傳達一種未來的治國理念。
他心中凜然,立刻收斂了所有外露的倨傲,垂手肅立,做出聆聽狀。
但魏守白卻不知情。
他聽到趙凌這番天真甚至有些迂腐的言論,眉頭立刻蹙起,心中那因對方與王離同行而產生的一絲客氣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冒犯的不悅。
他轉過頭,目光銳利地看向趙凌,語氣不再有之前的隨意,而帶著明顯的冷淡:“這位公子,此言差矣!”
“百越諸部將來若能歸化,得以成為大秦子民,那全然是仰仗陛下天恩浩蕩,朝廷懷柔遠人的仁政!此乃恩賜,而非必然。既為恩賜,受恩者便當永懷感激,恪守本分。”
他向前一步:“依本官之見,即便將來納入版圖,也當明確其地位。百越之人,不通王化久矣,野蠻難馴,當置於黔首之末流,嚴加管束,使其知敬畏、明尊卑,方可保南疆長久安寧。”
“如同對待有功部曲中的降卒、或新附之民,初時豈能驟然與老秦人等同視之?當有等差,方是御下之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