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成飛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沒打岔。
熱芭繼續往下說:“先把能動的錢,不能動的底,踩空以後還能不能收回來,全給我擺明白。沒這個數,南邊兩個字你提早了。”
這一句,正正卡住了他心裡那點火。
張成飛慢慢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身體有些僵硬地走向房間裡的那個櫃子。他輕輕地蹲下身子,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將櫃子最底層的那塊擋板向外撥去。由於長時間沒有移動過這塊擋板,它顯得十分發澀,當被撥動的時候發出了一陣沉悶的聲音。
張成飛並沒有在意這陣聲響,他專注地把手伸進擋板後面的空間,摸索著裡面的東西。經過一番努力,他的手指終於觸碰到了一個堅硬的物體——那正是他一直想要找到的那本舊賬本!
他的心跳不禁加快了一些,但還是儘量保持鎮定,繼續用手感受著賬本的位置和大小。又過了一會兒,他成功地抓住了賬本,並用力一拉,將其從最裡邊抽了出來。
這本舊賬本看上去已經歷經滄桑,封面上佈滿了細小的絨毛,而邊角則因為長期受壓而變得發白。僅僅只是看一眼,就能夠想象出它曾經經歷過多少歲月的洗禮。
熱芭看見賬本,眼神才微微一頓:“你還真捨得拿出來。”
“再不拿,後頭就得拿命試水。”張成飛把賬本放到桌上,聲音不高,硬得很。
熱芭這才點頭:“這話像樣。”
她把桌上的票據和名單都推開,給賬本讓出正地方,又從抽屜裡摸出一支紅鉛筆,在空白紙上劃了三欄。
第一欄寫底。
第二欄寫活。
第三欄寫試。
“先守底,再談活,最後才輪到試。”她抬眼看著張成飛,“順序亂了,你膽子再大也沒用。”
張成飛把椅子往前拖了拖:“你定規矩,我聽。”
“那我先說死。”熱芭語氣一收,整個人更利落了,“聾老太那房子,不到掀桌子的時候,不算現成能動的錢。那是後手。現錢和活錢得分開,手邊壓事的,和拿出去轉一圈還能回來的,不是一類。還有大黃魚,那是底,不是看見南邊水大就往裡扔的石頭。”
她說到這兒,筆尖敲了下紙面:“你要是想一把壓上去,我現在就把本子合了。”
張成飛被她堵得笑了笑:“我沒糊塗到那份上。”
“你沒糊塗,你是膽子上來以後,容易拿自己當兜底。”熱芭盯著他,“白天那句鍋底有多厚,你忘沒忘?”
張成飛這次沒繞,直接點頭:“沒忘。”
他確實沒忘。
廠裡那道小口轉起來,只能讓人先緩口氣,離撐盤子還遠。真往南邊走,路費、人手、票證、介紹信、回程,都得先拆出來。那不是靠一股狠勁就能頂過去的。
熱芭見他神色沉下來了,口氣反倒穩了。
“廠裡這點活,只夠救急。真想往後走,還得靠更大的水。可水大不等於能瞎跳。盤這本賬,不是看看咱家有多少,是先劃出哪塊絕不能碰,剩下的,再算怎麼動,虧到哪一步還能收回來。”
張成飛沒再搶話,只把賬本往她面前推了半寸。
這一下,主導權算是全交了。
外頭院裡還有說話聲,斷斷續續,像有人隔著牆根抓風。可屋裡這一桌,已經跟那些酸話沒關係了。白天爭的是廠裡的口子,今晚算的是一家人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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